第425章:談何容易(2/2)
楊集聽得更上勁了,說道:「事實上也沒有這麼忙,主要是很多新政無史可鑑,一切都要我們自己去摸索、去執行,執行之後,又有很多新問題反饋回來,需要我們商量著去改、重新去安排。於是,事情就多了。你看到的新政,都是我們千錘百鍊出來的,箇中細節……一言難盡。」
楊廣深有同感,他這個當皇帝的,又何嘗不是小心翼翼的摸著石子過河?所以他是最能理解楊集難處的人。
「涼州除了東部以外,方方面面都是敵人,內部又是一個爛攤子,你的難處,我能理解。」楊廣除了是皇帝,還是一個擁有浪漫精英的詩人,對於自己認同的人,十分感性,他頗為動情的看著楊集:「金剛奴,我們先是兄弟,之後才是君臣,若是你有什麼難處,千萬別遮著藏著,阿兄為你做主。」
「我不難。」楊集實話實說:「涼州已經把商稅執行到每個店鋪,每個季度都有稅金到達州牧府府庫,用不了兩年時間,就反哺朝廷了。至於對外,向來是我們欺負人,從來就沒有被別人欺負過。」
「你別給強撐了!」楊廣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重重的把酒杯頓在桌子上,瞪著楊集道:「開皇初,我在涼州打過仗,對那鬼地方很熟悉。」
說著,他伸手比了比:「張掖城作為涼州治所,只有兩丈高的土牆,一攻即破,還是大同城等等要塞莫不如是,此外,涼州百姓們食不裹腹、衣不蔽體……這些,我都知道。」
楊集哭笑不得:「我的好阿兄,涼州今非昔比,現在真的真的很好,我沒騙你。」
楊廣嗤之以鼻:「金剛奴,咱們是兄弟,不是外人,那我就直說了,你的能力我信,你說張掖乃至於整個甘州變化大,我也信。但你說涼州都好,我真就不信了。」
這倒不是楊廣多疑,而是他飽受當今世道生產力、生產資料影響,在此前提之下,對各地都有評估,評估出的結果全都相差不遠,大同小異。本能的認為涼州即使有所改變,也不會有太大改變。
思想上的固化,使他認為楊集死撐著安慰自己。
事實上,當了很多年內史令的楊昭,也不信。
聽了楊廣的話,楊集深感無語,說實話,他竟然不信,難道非要哭窮才對?思忖片刻,便說道:「涼州不差錢,差的是糧食,除此以外,一切都好。你要是不信,大可抽個時間去看看好了。到時候,你就可以看到一個真實的全新的涼州。」
「你說的?」楊廣盯著楊集問。
「我說的!」楊集點頭道:「我敢對天發誓,我絕不會弄虛作假,讓你看到一個真實的涼州。」
楊廣笑著說道:「遷都好了,我就到涼州巡視一番。」
「醜話說在前頭。」楊集想了想,便說道:「你去可以,但是別給我帶上幾萬十幾萬人,這個,涼州還真養不起。」
「就這麼說定了!」楊廣給自己滿上一杯,端起酒碗,向楊集道:「來來來,喝酒,喝酒!」
蕭皇后也端起酒碗,微笑道:「金剛奴,你成天為國著想,忙得連家都不顧,嫂嫂這杯酒,敬你!」
「王叔,我也敬你。」楊昭舉著杯子,說道:「咱們在大興宮長大、一塊學習。我希望王叔還是像以前那樣,多多指教,該打就打、該罵就就罵。」
楊廣聽了,心中甚感欣慰,笑眯眯的看著:他這個胖兒子雖不如次子俊美,可是各方面都比次子好,等他掃平一切,兒子定然可以很好的將大隋王朝延續下去。
楊集舉起酒杯,向兄嫂示意了一下,四人共飲這杯酒。
放下酒杯,楊廣說道:「金剛奴,京兵號稱擁兵七十萬,可是益錢造反初期,我只能給越公五千人,之後,我連十萬精兵湊不齊,使得你們不得不一次次冒險,我也是帶過兵的人,對你們當初的處境、難處,感同身受。」
來了來了!
楊集放下酒杯,目視楊廣,靜聽下文。
「我出想不到七十萬精銳,竟然在短短几年時間之內,變成這翻模樣,所以我認為軍改迫在眉睫。這一點,越公亦是深以為然,他不僅對京兵的問題深惡痛絕,還願意擔起軍改之責。此外,還獻出了良方。」楊廣又說道。
楊集大喜過望,既然楊素願意扛下了,那就沒他屁事了。
楊廣看了他—眼,明白了他的心思,好笑的說道:「老實說,我第一時間、第一念頭,就是由你來主導,可我又怕了他折騰的本事,既然經難老道的越公願意擔此重任,那就沒你什麼事了,再加上涼州不能沒有你,也便算了。」
「阿兄英明。」楊集恭維了一句,又說道:「越公文武雙全,乃是我大隋軍神,對於軍隊了解,遠勝他人,由他整頓京兵,無疑最好的,最主要的是他的威望擺在那兒,不管他怎麼做,那些軍中蛀蟲也不敢上竄下跳。」
「這便是我答應越公的重要原因之一。」楊廣呵呵一笑:「你年輕氣盛,終究差那麼一點點火侯。目前來說,涼州更適合你。」
「阿兄英明!敬你。」楊集喜上眉梢,給自己滿了一杯,向楊廣示意道:「感情深一口悶,感情淺舔一點,小弟我先干為敬。」
聽了他的欠酒語,楊廣哈哈大笑:「幹了!」
說著,一飲而盡。
「不過越公讓你幫他一把。」楊廣又說道。
楊集迷惑不解:「越公哪裡用得著我啊?」
楊廣看了傻乎乎的楊集一眼,笑著說道:「越公這輩子攻無不克、戰無不勝,但是族中子弟不爭氣,沒有一人繼承得了他的衣缽,便是有霸王之勇的玄感,也被他斥為『匹夫一個』。但不知怎麼搞的,他愣是認準你了。不止一次的跟我說過『若你不是親王,一定把你綁入府中,然後傾囊相授』。這一次呢,他希望你跟著他軍改,藉機傳授你一些用兵之道。」
「果真?」楊集聽得有些傻眼了,楊素文武雙全、多才多藝、瀟灑不羈,是真真正正的軍神,論軍事水準、論軍事貢獻,他在歷史上都頂尖出類拔萃。同時,楊素又是一個十足的名士、狂生,他的確瞧不起竊位素餐的人,但是遇到有真本事的人,卻又是十分認同、服氣。
這麼一個傲氣沖天的大牛人,竟然認準了自己,而且還要傾囊相授,著實令楊集深感意外。
「不假!」楊廣好笑的看著呆若木雞的楊集:「越公非常欣賞你,說你用兵不拘一格、行雲流水,而且傲氣沖天,很對他的品味。搞不好,他明天就會找上你,這是你的機緣,你真要好生與他學學。」
「一定一定!」楊集猛然點頭。
楊素的成就無需贅言,在後世之所以被黑得那麼慘,本質是跟了身為輸家的楊廣。
事實上,楊素位高權重,最初並不想參與到奪嫡之戰中來,因為不管誰當太子、誰當隋二世,都動搖不了他的地位。
一切,都是楊堅讓他支持楊廣。
楊堅當初見到楊勇率意任情、沒有主見,只會和一幫文人醉生夢死,從而對楊勇失望透頂,滋生了易儲之念,打算換上雄才大略的楊廣。他第一時間找了高熲,希望高熲支持易儲,然而高熲也是人、也有私心,不贊成楊堅罷免他的女婿楊勇。
楊堅見高熲認準了楊勇,這才退居其次,選了楊素,讓楊素輔助楊廣、給楊廣「站台」。
自那一刻起,楊素便堅定的站在楊廣這邊。
史上隋朝亡國後,楊廣被黑得體無完膚,楊素也因為堅定站在楊廣這邊,所以被黑成心機深沉、外忠內奸的大奸臣。
而佐證,往往是他和老婆吵架時,氣急敗壞之下所說的「我若為帝,你休想當皇后」,其次則是他的兒子楊玄威反隋。
實際上,隋朝思想開明,根本就沒有那麼多禁忌,否則楊堅又怎麼可能繼續重用楊素?否則史萬歲怎麼可能叫史萬歲?
至於楊玄感造反,更是和楊素沒有半毛錢關係。只因楊素卒於大隋蒸蒸日上的時期,這種時候,他又怎麼可能想著反隋?
楊集接著說道:「其實我很想與越公交朋友。」
「這卻為何?」這下子,楊廣也好奇了。
「越公非常大氣、大方啊!」楊集眉開眼笑的說道:「當初我要女劍侍,你說沒有,讓我去找越國。我便去找了他,結果他一言不發,就送我十名武婢,其中就包括如眉。若是我跟他多處幾天,搞不好,我還能騙到百餘名武婢女。跟他當朋友,實在是件幸福的事兒。」
楊廣、蕭皇后、楊昭:「……」
楊廣吃醋了,虎著臉道:「金剛奴,我好像也送了你不少吧?」
「你還好意思說?你瞅瞅我家那些『美婢』、你摸著良心說,你覺得你給我的『美婢』真美嗎?」楊集怒氣衝天、氣極而笑:「你那麼坑我,我都不好意思拆穿你。」
「噗」蕭皇后正在喝湯,聽了楊集這話,一下沒忍住,一口湯水全噴在地上。
「哈哈。」楊廣也覺得當初做得有點不地道,他尷尬一笑,舉起酒杯,打著哈哈掩飾:「往事休要再提!喝酒、喝酒!」
四人飲了一杯。
楊廣看了看楊集,心中不由暗自思忖起來,這小子讓他想起一個人——漢之賈誼。
二人都是年紀輕輕、才略無雙,乾的都是得罪世家門閥之事。然而賈誼卻英年早逝了,他每覽這段史實,都有些狐疑,賈誼真是抑鬱而亡嗎?
難道和《治安策》全無干係?
而楊集是堅定的改革派、是他最有力的臂膀,同時也是他最認同的兄弟,於公於私,他都不希望楊集有所閃失;雖說楊集現在有了很多親衛,然而,他已經遇刺很多次了。
有些事不得不防。
思忖至此,楊廣說道:「好吧!我承認以前有點過分,改天我彌補。」
「算了,往事休要再提!」楊集笑著說道:「你給我的『美婢』雖然與眾不同,不過我也習慣了。」
楊廣笑了笑,不復多言。
改天找些厲害的侍衛送過去即可。
還有楊綸,那傢伙比楊集更愣,而且還是即將在複雜的冀州任職,也得安排一些精通江湖技術的好手。
楊靜在青州按步就班的做事,暫時無虞。
至於年長的楊智積,反而令楊廣大失所望,也不知他他到底怕什麼,當了這麼久的揚州大總管,卻始終不敢勤於政務,整天飲酒作樂,把政務都交給了長史和司馬。
這樣的人,讓他如何敢以大事相托?
沉吟片刻,楊廣朝著楊集問道:「金剛奴,你這《三國演義》一共多少回止?還有劉備,他何時才有一番基業?」
哪怕對歷史知之甚說,但是楊廣還是忍不住問起了楊集。
蕭皇后、楊昭也看向了楊集。
楊集心頭暗道,果然還是帶入劉備的角色,當然了,《三國演義》本身就是尊劉貶曹的作品。
「《三國演義》有多少回目,其實我也不太清楚,畢竟還完沒完,至於劉備……」
「行啦!」楊廣打斷了楊集,笑著說道:「你要是提前說出來,那就沒有意思了。」
蕭皇后深表贊同的點了點頭,向楊集說道:「雖然你這麼寫,很讓人焦躁,可仔細想想,也是有著期待,其實也蠻好。」
「……」楊集無語,你們問我,又怕我透劇,這不是自相矛盾嗎?
他向蕭皇后問道:「嫂嫂也喜歡看逸書?」
「閒來無事,看看打發時間。」蕭皇后看著楊集,溫婉一笑:「你寫的《三國演義》,雖然採用了大量的誇張的筆法,可是可讀性遠比《三國志》有意思。」
「阿耶、阿娘所言極是!」楊昭補充道:「《三國演義》雖未完結,可是前面內容除卻誇張內容,裡頭蘊含了很多謀略、治國方略,許多史實經過王叔以故事的呈現,很容易讓人知道某起事件的起因,再結合史實深入思考,便會發現漢末之亂實非一朝之事。回過頭來看我大隋,著實感觸良多、收穫良多。」
楊集尷尬一笑:「其實呢,我是在侃三國的時候,說起了這些故事,誰想到阿穎、淑英竟然覺得有意思,便在故事梗概之上,加以潤色。我看了看,又以讀者的眼光加以挑剔,之後,她們又改了。你們看到的內容,實則是她們整編的,本以為她們聊以自娛,沒想到阿穎竟然寄給了嫂嫂。」
「反正你們是一家人;這些細節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這些故事,出于于你。」楊廣說道:「就目前而言,你認為亂天下者,乃是袁氏世家,我深以然之!但漢末有世家之亂,而後,世家漸漸退居幕後,此為何故?」
楊廣是皇帝,讀史、看史的方法,或許沒有楊集這麼系統,但所處的高度,對漢末之興衰,有著同樣認識。
因為三國歸晉,而晉朝的司馬氏,可不就是世家嗎?故而,在蕭皇后興致勃勃讀故事的時候,楊廣卻已經把大隋套了其中。
楊集硬著頭皮說道:「世家門閥發展於漢,因九品中正而壯大,而後,在南北對峙過程中,借戰爭進一步壯大。到了我朝,大伯因為北有突厥、南有南陳,不得不向世家門閥妥協,從而使世家門閥勢大滔天。」
「確是如此。」楊廣點了點頭,不在細問世家門閥之事,因為這是明擺著的事:「那我大隋之弊呢?」
楊集說道:「歷史有律可循,我族經過春秋戰國亂世,最終統一於大秦。秦始皇雄才大略、一統天下,始皇在世之日,六國餘孽雖有異動,卻不敢大動干戈,到了始皇殯天,各種問題便暴露出來了,加上秦二世治國無道,這便給了六國餘孽崛起的機會。經過秦末亂世,六國餘孽以及一些新生勢力在戰亂之中被極致削弱,從而為大漢盛世奠定了穩定的基礎。」
「我大隋結束了數百年的分裂,處境與大秦十分相似,雖無六國餘孽,可是執掌軍隊關隴貴族各個門閥,已經強大到恐怖的地步,比之生活在暗中的六國餘孽,尤為可怖。與此同時,還有不甘沉淪的山東士族、南方士族;他們雖然失去了主宰中樞的權力,可是在地方上的影響,仍舊根深蒂固。」
「此外,關隴貴族、山東士族、南方士族壟斷了軍政職位,導致寒門子弟上進無路、升遷無望,一旦寒門怨恨積累到一定時候,必然暴發出難以想像的威力。若是再有貪官污吏敗壞朝廷名聲,百姓也將離心離德。」
說到這裡,楊集注視著楊廣,苦笑道:「我不知阿兄是怎麼想的,但我認為大隋現在的處境,比大秦還要兇險。弄不好,秦末亂世又會重演。」
楊廣身為當事人,何嘗不明白這些道理?但是老實說,他現在左也不是、右也不是,著實沒有什麼破局良方,過了半晌,問道:「依你之見,又當如何?」
楊集說道:「第一、加大反腐力度,使民心始終在朝廷這邊;第二、借軍改之契機,組建一支忠誠於阿兄、忠誠於朝廷的強軍,以備不時之須。」
楊廣默然片刻,長嘆道:「談何容易。」
「有了強軍、民心,至少於立不敗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