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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5章:談何容易(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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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城正南門名叫廣陽門(承天門),廣陽門正前方就是中樞各個官署所在的皇城,兩城之間隔著一條寬有數里的橫街,臣子入宮面聖之時,隨從車馬都可以停在這條橫道之上。

待楊集和幾名內侍走出廣陽門,一伍禁衛如同泊車小哥一般,將他們帶到朱粲等親衛等候的地方, 此刻已是酉時末(19點左右),天色還有灰濛濛的光暈,楊集便謝絕了手持燈籠內侍的好意,讓他們回宮、不必相送。

一行人縱身上馬,向東駛去,從宮城和皇城之交的東門延熹門離開皇宮,然後沿街南下。

徐行之中,楊集還在回想著和楊廣的對話。

老早以前,楊集就深刻體會到大隋繁華下的艱難。

大隋王朝在關隴貴族主宰軍政、山東士族和豪強影響齊地、關隴貴族和山東士族敵視的大背景下, 先帝以開國皇帝的威望尚能壓制住各勢力,先帝去世之後,各方勢力立馬蠢蠢欲動。

楊諒的造反,表面上是他想當皇帝,事實也是如此,可是進一步分析,就會發現這是關隴貴族、山東士族豪強強強聯手,合力向先帝的衣缽傳人楊廣發難,希望弄死楊廣、推翻先帝一切不利於他們的政令。

楊諒即便是贏了,他也制約不了這些從龍之臣,反而會因為想要坐穩江山,一步步的向關隴貴族、山東士族豪強妥協,使各方勢力再一次壯大;若他死了,這天下恐怕又會換了一個姓,不管是姓關隴、還是姓山東、亦或是姓南方,另外兩者都不答應, 最終又是群雄割據、三國鼎立。

楊廣因為平叛之威,坐穩了江山,可局勢仍舊是一團亂麻,軍事、吏治、天災等等問題攪合在一起,牽一髮而動全身,想要抽絲剝繭,都不知從何做起。

現在的大隋王朝,就像是一個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人,步入了晚年,休克療法只會死得更快。以目前的局勢而言,改革迫於眉睫,但必須用軍事上的巨大勝利來為改革保駕護航。

集中精兵強將、能臣幹吏,先在一州一域改,改出成果後,就會如滾雪球一般的迅速壯大,然後以新體制戰舊體制。但現在變革強將寥寥無幾,要是楊廣打算像攤大餅一樣,四面出擊,讓這寥寥無幾的變革強將與龐大的舊官僚集團作對,下面不是掣肘重重, 就是陽奉陰違, 這些人最終定然湮滅在「芸芸眾生」之中。

還好,在自己陰陽怪氣的「蠱惑」下,百萬大軍攻異族、將百萬大軍送死等餿主意提前出爐了,使楊廣對這些騷操作有了深刻而全面的分析和思考,並最終否決了。

這是好事,也是用拋出各種騷操作的用意所在。

好事二是自己在涼州取得的巨大成功,使楊廣十分認可一州一域改的方案,就目前來說,只要他繼續採用農村包圍城市的戰略,以民心為基、穩步推進,那麼改革成功的可能性極大。

然而楊集萬萬沒想到,七十萬京兵竟然糜爛到了這步田地,這也難怪楊廣在史上另立驍果軍了,因為七十萬京兵名義上是他的軍隊,但實際上,他在這裡已經被架空了。

如今楊廣要革命的重點對象,便是掌控了大隋軍隊的關隴貴族,而改革,往往都以流血衝突告終,若是楊廣手中沒有一支強而有力的忠誠大軍,變法圖強,談何容易?

現在各方勢力,雖被楊堅和楊廣先後以強勢的手段鎮壓,但矛盾始終存在,哪怕被強壓了下去,可那也只是暫時的,一旦中樞出現大問題,種種矛盾必將噴涌而出。若再有野心之輩從中串聯……社稷危矣!

念及於此,楊集心頭一片沉重,默默的思忖著:「凡是變法,都是統治精英層的有識之士,感受到王朝危機,試圖變法圖強。但現在的大隋,至今都是自己率領一群『泥腿子』在爭。朝堂袞袞諸公不是不知道大隋的問題所在,而是他們都屬於舊體制的受益者,故而不僅不支持、反而在努力拖自己的後退,自己進一步,他們則是想把自己拖回十步、百步。」

「而造成這種諸公漠然,諸公袖手旁觀、拖後腿的現象,主要還是官僚體系太過單一了。軍隊集中在關隴貴族之手,被關隴貴族子弟自下而上的掌控乾淨;大小官位則是集中在幾大政治勢力之中,這種來源單一、單薄的官員體系,雖然讓大隋變法針對的對象十分明朗。而難度係數,比之王安石變法也要難上無數倍,因為如今的單薄和穩定官僚結構,連背叛自己階級屬性的小部分有識之士,目前都沒有見到。」

但現在,已到非改不可的地步了,若是繼續拖下去,上上下下的軍政職位必將進一步統一到幾大政治勢力手中,到時候,大隋同樣社稷危矣。

大隋立國二十一歲,積弊頗深,非強主不可為。所以算來算去,還得楊廣來,自己還是繼續擔任攪局能手得了。

這幾天,楊廣在催更書信中陸陸續續的提及軍改之事,這是好事,但是從心底上說,楊集並不想跳進朝堂、京兵這兩大泥淖,主導軍改一事,著實是有違他的心意。

一來是他有自知之明,自己能做事、會找茬,但是論及陰謀詭計、朝堂博弈,根本玩不過各路老狐狸;同理,楊綸也是這款。二來是改革的火種少得可憐,在支持改革的寒門勢力尚未崛起前,最好還是奉行農村包圍城市的改革戰略,這樣既能徹底拿下一州一域、又能培養出改革精英;若是自己貿然步入朝堂,恐怕有九成精力用到勾心鬥角之上,這樣還談什麼改革?還談什麼培養改革精英?

所以最好還是在地方上悶頭改革。

但世事如棋局局新,在天下這盤大棋局中,連皇帝都是臣子牟利的工具、棋子,況乎是他楊集?

如果楊廣真有此意,他就要做好主導軍改的準備。

「希望這只是猜測。」楊集眸光幽沉。

一行人在蒙蒙夜色中前行,碰到幾撥來回巡視的巡城軍,見到楊集等人沒有什麼彰顯身份的明顯標誌,紛紛上前盤問。

他們是職責所在,楊集也沒有難為人,道明身份,繼續前行。

一直到燈光通明的家門口,遠遠都就能看到親媽、小媽、三個老婆在閥閱前等候,楊集縱馬上前,於階前翻身下馬,正要拾階而上,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比較急驟的馬蹄聲,回頭望去,只見幾名騎士挑著有皇宮標誌的燈籠疾行而來。

楊集駐足等候。

那幾人在府前廣場停下,一人甩鐙下馬,到了燈光照亮的近處,楊集才發現是引自己進入甘露殿的青年內侍。

「卑職內謁者監曹禮參見大王。」內侍近前,深施一禮。

「免禮!」楊集抬手虛抬,問道:「曹內謁者監此來何事?」

「大王,聖人召您入宮面聖?」曹禮拱手道。

「現在?」楊集滿頭黑線:這家門都還沒進,又叫回去了,這個楊老二到底搞什麼啊?

曹禮連忙答道:「聖人讓你吃了家宴,再入宮秉燭夜談。」

「秉燭夜談?那就是今晚回不來了?」

「大抵是!」

「稍等片刻。」楊集聽了此話,暗暗思忖起來:想來是楊廣從對話之中,意識到了什麼大事,這才讓自己連夜入宮。

耽擱不得!

說完,便走上前去,和兩位長輩一一見禮。

獨孤敏看了看內侍們的宮燈,問道:「聖人派來的?」

「正是!」楊集見事情說了一遍,又附上了自己的猜測,最後無奈的說道:「怕是今晚要在宮裡呆上一整晚了。」

獨孤敏雖然喜歡胡鬧、折騰,可只要沒有涉及到兒子的生死安危,就會變得十分深明大義,他稍一沉吟,說道:「你剛從宮裡回來,聖人立馬讓人追著來,想來真有要事。」

「國事為重,你去吧。」獨孤敏暗自嘆息一聲,她心疼兒子,又補充道:「我車就是府前,你乘車去。」

「不用了,騎馬即可。」楊集說完,又向小媽蘇芸娘行了一禮,看了看三個老婆,笑了一笑,扭頭就下了台階。

重新上馬,帶著朱粲等親衛,跟隨曹禮揚長而去。

望著兒子一行人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獨孤敏怏怏不樂的回過身子,帶著妹子、三個兒媳進入府中,邊走邊向蕭穎問道:「阿穎,金剛奴在涼州,也是這麼一心為公?」

「阿娘,郎君在涼州不是這樣的!」蕭穎雖然知道這麼說,不太好,可是婆婆問話,她不敢撒謊,老老實實的說道:「打仗的時候,我不知道郎君如何,可是在涼州的時候,他比誰都閒,若無要事,一整天都在家裡,頂多就是早上去點卯。」

「那就好!」獨孤敏鬆了一口氣,幽幽一嘆:「他阿耶就是太賣命了,成天風裡來雨里去,吃飯睡覺沒個規律,這才落下病根、英年早逝。你們務必看好你們的丈夫。」

「喏!」蕭穎、柳如眉、裴淑英記在了心上。

「阿穎,我記得涼州很多官員的家眷都在京城,你們改天設宴,宴請她們。男人的心思比較複雜,可很多男人又比較聽娘子的話,你們在涼州的時候,平時也應該時不時的與那些官員的家眷聚聚、聯絡聯絡。」

「阿娘,我們有的。」

「那就好。」獨孤敏又對裴淑英說道:「阿英,你是在涼州出嫁的,明天你回去見見你阿娘。只是金剛奴怕是沒法陪你去見你阿娘她們了,好在你阿耶又不在京城,他一個男人去了也不太合適。阿穎,明天你陪阿英過去,以示尊重。」

本來只有一個崽讓她操心,現在好了,一變四!

使她壓力倍增,獨孤敏覺得自己為了兒子兒媳,簡直是操碎了心。總是擔心他們好不好、穿不暖,不愛惜身子;總是擔心他們這也做不好、那也做不好;沖是擔心他們遭人算計……

這也就罷了,關鍵是她那小崽子,還未免領情。

她這個當娘、發婆婆的,實在太難了。

若是他們再生出幾個小崽子,那還得了哇?

想了想,覺得他們暫時還沒有孩子,好像也不是壞事。

。。。。。。。

約莫小半個時辰,楊集又回到了那間偏殿,面對楊廣和蕭皇后料到他會回來的模樣,頓時一臉黑線。

區別的是多了個胖太子楊昭,原先那張桌子的北面、南面、東南各有一個小火鍋,鍋中沸水滾滾,熱氣騰騰,此外還有幾碟蘸料,邊上三張小桌子擺滿盤子、裡頭儘是切好的生食。

看到這一幕,讓楊集感覺自己被騙了。

老子國事為重、一心為國,你們一家三口竟然打算吃火鍋?

「金剛奴來啦,坐坐坐!」楊廣像個熱情好客的草原人,在楊集步入大殿那一刻,便笑容可掬的快步上前,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請他入席。

不過這一回多了胖太子這個晚輩,楊廣便把楊集摁到了東邊的繡墩上,至於他小半個時辰前坐的南面繡墩,則是屬於胖太子的了。

「你們這是……」等他們一家三口坐下,不約而同的看著自己,楊集木著臉朝楊廣問道:「不是說秉燭夜談麼?」

「邊吃邊談。」楊廣隨手將一個酒壺一推,酒壺嘩啦啦一陣輕聲,滑過桌面,穩穩停在楊集面前的桌面上,離桌邊至多只有三寸,接著又朝楊昭推了一壺,同時穩穩停在桌邊的三寸之外,秀了一波精湛「控制術」。

對此,楊集、楊昭倒是不覺如何,因為但凡是箭術好的人,都能做到,而他倆,恰好都是個中行家,自然不以為奇。

「這樣談國事,不太好吧?」楊集又說道。

「誰規定秉燭夜談就一定要談國事?」楊廣樂了:「自己斟酒,想吃什麼自己來。」

「……」楊集終於意識到自己有所誤會,不過沒有什麼大事,那就無所謂了。

跑了一天,他都沒有吃過什麼東西,聞著火鍋里發出來的濃郁香氣,肚子不爭氣的咕咕咕的叫了起來。

他先是斟了一杯葡萄酒,而後看了看旁邊的小桌子,上頭擺著整治好了的娃娃魚、熊掌片、熊脊肉片、虎肉片、蝦仁、牛羊肉、牛肚片、蘑菇、青菜、豆腐等食材,此外還有做好了的涼拌黃瓜、熊白啖、海參湯等等做好的佳肴。

這些食材都是稀罕的山珍海味,當然還是以大魚大肉為主,這本就是隋朝的膳食風格,也對楊集的胃口。他拿起一個網狀大漏勺,將一盤切得比較厚熊掌片的一股腦的倒了進來,再放進火鍋里涮。

然後取出做好了的涼拌黃瓜、熊白啖、海參湯等佳肴,將盤子一一擺在面前,感覺鍋里的熊掌片差不多好了,一手就把漏勺拿起,把熊掌片倒入一個大空碗裡,接著把一碟蘸料一股腦倒了進去。

他怕燙著,又拿起一盤牛肉倒入漏勺里,一起悶入鍋中。

忙好了,這才抬起碗來,用筷子隨意攪拌了一下,像吃飯一樣把一大碗肉吃了。

這時,感覺牛肉差不多了,楊集又將肉撈到碗裡,然後又倒一盤羊肉進去煮。

又吃牛肉。

楊廣、蕭皇后、楊昭端著酒杯,傻愣愣的看著。他們都知道楊集能吃、特別能吃,但這種吃法,還是第一次見到。

仿佛眨眼之間,他就消滅幾盤肉了。

一套動作如同是行雲流水一般,中途還夾著涼拌黃瓜吃,而時間,竟然一點都沒有被浪費。

三人直看得嘆為觀止。

楊昭看得都餓了,好想來幾碗肉

但是……

他看了看旁邊的桌子,一片肉都沒有。不僅沒肉,連鍋里的湯也是清湯寡水,而且無油。

這本是他平常的膳食,吃久了,也沒什麼。可是被楊集這麼一搞,他也想吃肉。

但沒有。

胖太子欲哭無淚,默默的把一盤不知是什麼東西的「蔬菜」悶進鍋里。

眼角看到兒子的動作,楊廣終於省悟了過來,向開始喝湯了的楊集問道:「金剛奴,你平常都是這麼吃的?」

「是啊!」楊集抬起了頭,很是理所當然的說道:「涼州還有數百萬人在溫飽和不溫飽之間徘徊,我既然當上了涼州牧,就得為百姓們考慮。我只要省出一刻時間,就能多處理幾份公文、就能令無數百姓受益早一刻受益。」

看了看楊廣,他平平淡淡的說道:「這很正常啊,有什麼好意外的?稍微有點負責心的官員,不都這樣嗎?」

「唉!」楊廣想著涼州各種鬼事、各種新政都在上馬,也就信了,他長長的嘆了一口氣,說道:「我以為我已經夠忙了,沒想到你比我還忙。」

楊集聽得更上勁了,說道:「事實上也沒有這麼忙,主要是很多新政無史可鑑,一切都要我們自己去摸索、去執行,執行之後,又有很多新問題反饋回來,需要我們商量著去改、重新去安排。於是,事情就多了。你看到的新政,都是我們千錘百鍊出來的,箇中細節……一言難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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