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帝怒(1/2)
光陰似箭、歲月如梭,時間慢慢進入大業元年深秋。重陽節方過,巍峨壯觀的大興宮,廊檐、宮燈還掛著絢麗的彩色絲帶,金燦燦的金菊隨處可見,處處都殘留著喧鬧的氛圍。
傍晚時分,甘露殿夜色低垂, 華燈初上、燈火輝煌,楊廣坐在一張案幾之後,手持飽蘸硃砂紅墨的毛筆勾勾畫畫,凝神批閱一份份奏疏。
太子楊昭恭恭敬敬的侍立一旁,他在冬天長的肥肉,經過一個夏天的鍛鍊,以及風雨無阻的跑步,又少了不少。
他的努力, 楊廣看在眼裡, 心中對胖兒子的韌勁十分欣賞,不僅讓兒子繼續兼任內史令之職,同時以自己當年的侍衛為基礎,讓兒子組建新的東宮十率;東宮十率兩萬多名精兵、以及軍中將領,將是兒子日後在軍中的班底。
楊昭不負父親所望,將這兩個職務幹得有聲有色。
楊廣批閱完一份奏疏,硬朗的面容禁不住眉頭深鎖。自大隋立國以來,他和先帝可謂宵衣旰食、夙夜在公,可是這個天下也不知怎麼了,竟然災害不斷,不是北方大旱,就是淮水、黃河流域發大火。
一場大水下來,動不動就淹沒幾個幾十個州,以至於災民遍地。
幾天之前,雍州、并州、幽州北部竟然在炎炎盛夏下起了暴雪、冰雹,導致農田裡的莊稼盡數被摧毀。不出意外的話, 受災的地位今年將會絕收, 朝廷不僅收不到賦稅, 反而出錢出糧去賑濟災民
消息傳到楊廣耳中,新都即將成帶來的喜悅之情,一下子就蕩然無存。
楊廣將手中的奏疏扔至一旁,冷聲道:「幽州總管李子雄催促軍械和軍糧的奏疏,都送到我這裡來了,尚書省和議事堂是怎麼做事的?」
自東/突厥和吐谷渾被楊集削弱、楊諒的叛亂被掃平以後,楊廣便將目光瞄向東北,致力於加強幽州的軍事力量。倒不是說他非要打東北方的哪個國家、部落;而是為新都的安全考慮:
關中大地由於人口爆漲等原因,產出糧食供不應求,先帝為解決關中人眾地狹,就食於洛陽的窘境,於關中疏浚河道、廣修水利。而廣通渠的開通,也的確是使東糧和南糧源源不絕的運抵關中了,可是長途而來的糧食由於運輸成本巨大,所以糧價實則沒有下降;百姓之所以吃到低價的東糧和南糧,但那都是以朝廷的年年虧損為代價的,長此以往,朝廷又如何吃得消?
所以單純從糧食這一塊來說, 就必須遷都, 唯有如此,才能將不事生產的大量駐軍、官員,以及他們家眷引向交通便利、運輸線短的洛陽,以減輕朝廷的負擔。
然而關中的經濟誠然無法自給,可它得崤函之固、據山川之險,進可攻、退可守。而這一點卻是洛陽無法具備的。
晉朝八五之亂時,外族大軍打穿并州,將兵鋒開到洛陽城下,天下震動,這也側面說明洛陽在防禦方面,有著先天上的劣勢。但是現在不管是從經濟、政治、軍事、治理天下等等角度上說,都要遷都洛陽方可。
但是洛陽和北方的河北大地一馬平川,東北方向要是突然爆發戰爭,新都立刻就會受到影響。一旦河北軍隊應對不當,敵軍就能在黃河冰封的時期,直接騎馬過河,殺到洛陽。所以只有確保幽州這個十分關鍵的北大門萬無一失,河北、中原才能無憂。
但是自北周至今,朝廷防禦的重點是正北和西北的突厥、吐谷渾,欠下幽州太多歷史債,與軍事有關的道路,以及各個要塞、城闕都要重新修繕、修建,軍隊也要好生整頓和布局。
「阿耶!李總管的奏疏比較重要,便抄了兩個副本,尚書省和議事堂各有一本,您看的是正本。」楊昭拱手道:「此刻,尚書省和議事堂都在商議此事。」
楊廣神色稍霽,問道:「世明,你是怎麼考慮的?」
楊昭明白父親是考驗自己,連忙說道:「阿耶,幽州軍情如火、刻不容緩,而且又發生了雪災,孩兒認為先讓滕王叔在兗州和冀州、道王叔在青州籌齊一應軍糧軍械、賑災物資,只要朝廷命令下達,即可分別從陸路、海路北上。」
「此乃老成之道,可!」楊廣點了點頭,又向楊昭說道:「今晚是誰在議事堂值守?」
按照定製,皇城議事堂官署每晚都有一名相國值守,以便處理突發之事。
楊昭說道:「是蕭相國,不過由於遷都在即,繁瑣之事極多,安德王也留下來了。」
楊廣說道:「你就此事,與他們好生商量,聽聽他們的意見。」
「孩兒告退!」楊昭躬身一禮,徐徐退出,剛到甘露殿門口時;楊廣目光掠過下一份奏疏時,忽然又說道:「你別去了,派個人將兩位喚來議事。」
「喏!」楊昭退出大殿,吩咐一名內侍去皇城傳旨,而後,又回到殿內。
楊廣沒有理他,認真的看著手中的奏疏,眼皮挑了挑,臉泛怒容,對冷聲道:「白天為兵、晚間為匪,打家劫舍、無惡不作,好個大隋府兵吶!」
這是兵部尚書蕭瑒的上的奏疏,由於遷都在即,牽涉太多人的利益,軍隊什麼的,都要重新部署,所以楊廣命令兵部官員前往各地軍府明查暗訪,好讓他對北方府兵有個詳細了解。
然而蕭瑒這份總結一般的奏疏,令楊廣大為震怒,他知道軍府十分黑暗;黑暗的『功勞』又在於軍府的驃騎將軍、車騎將軍。
而驃騎將軍、車騎將軍不是關隴貴族子弟,就是他們的門生、故吏、家將……正是因此,所以大隋府兵幾乎是被關隴貴族一手掌控,這也是關隴貴族最恐怖之處。
先帝在世之日,便說軍隊是大隋重中之重,要想把軍權收歸國有,最好的辦法是自上而下的分化關隴貴族,只要他們窩裡鬥,便會使一些毒瘤暴露出來,而朝廷則可順應大勢一一割除,當他們斗得差不多了,那麼軍事改革也完成得差不多了。只不過關隴貴族也不是傻子,所以務必慎重慎重再慎重,絕對不能操之過急,只能一點點的割,而不是全盤動手。
若是全盤動手,關隴貴族有可能合力反擊,這樣的後果,實非大隋所能承擔。
父親的話,楊廣一直謹記在心,所以他在忍著,但想不到各地方官府無法無天、到了「白天為兵、晚間為匪」的地步。
「欲整軍經武,首要拔除關隴貴族在軍中的腐肉,而關隴貴族又不可擅動……」想到這裡,楊廣如泄了氣的皮球一般,長長的嘆了一口氣,又繼續觀看這個觸目驚心的奏疏,默默的思忖道:「宇文述謀求復出,或許可以讓他巡查各地軍府、清理軍中昏庸無能之輩,若他真心為國、割除軍中腐肉,甭說是官復原職,便是授予一相,又何妨?」
楊廣從仁壽元年開始,就代楊堅行使皇帝之職,通過原東宮十率將官逐漸接管十二衛等京兵,但關隴貴族軍中勢力仍是盤根錯節,而楊廣也尋到了突破口,那就是楊素、史萬歲、宇文述等威望素著的人,利用他們的威望震懾關隴貴族。
可是史萬歲、宇文述本身就是關隴貴族中的一員,而楊素真要算起來,也能算是關隴貴族;所以他們雖然割除了不少腐肉,但是同時又提拔他們自己欣賞的人;所以包括十二衛在內的軍隊,仍然是關隴貴族在主導。
換湯不換藥。
遠遠達不到楊廣想要的純粹。
蕭瑒的奏疏,讓楊廣越看越是煩悶,索性不再去看,隨手又拿起了一份奏疏,其上題著「雍州長史李長雅謹奏」字跡,楊廣生出幾分好奇之意。
這位姐夫沉澱了好幾年,復出之後,竟然一改以往的懶懶散散的名士作派,踏踏實實的做起事來,成了一名穩重良吏,頗有鐵面無私的風範。
楊廣打算遷都之後,將李長雅遷至吏部,先讓他牛弘身邊學一年,之後再去當刺史,弄清地方官欺上瞞下的方式和手段後,再回吏部,為下一步刷新吏治做準備。
楊廣拿起李長雅的奏疏閱覽起來,凝思片刻,臉色陰雲密布、目中一片寒芒。
元氏勾結賊寇張仲堅,謀害灞上漕幫,為了吞併玄武幫,於黃河攔截玄武幫承運的官糧船隻,意圖以焚燒官糧的方式逼迫對方就範。這元氏簡直無法無天、該死至極!
楊廣本就因為北方軍府之事,對關隴貴族異常惱火,此份奏疏一上,無異於火上澆油!
恰在這時,長秋監楊安進入殿內,躬身施禮道:「聖人,蕭相國、安德王已在殿外候旨。」
楊廣沉聲道:「宣。」
這時,蕭琮和楊雄二人,步入殿中,向楊廣父子各施一禮:「臣參見聖人、見過太子」
「平身。」楊廣放下奏疏,面色淡淡說道。
蕭琮看了楊廣一眼,見他面沉似水、神色不豫,拱手問道:「聖人可是為幽州軍事煩憂?」
楊雄想了想,亦是拱手道:「聖人,奉命移防的冀州軍已至幽州,至於李總管提到的軍糧和軍械等物,臣和蕭相國認為可以先讓冀州、兗州、青州補給,日後補充即可。聖人還請保重龍體,以免憂思過度才是。」
楊雄這個說法,倒是與楊昭建議一樣,楊廣聞言點了點頭,他看了兩名相國一眼,又沉聲說道:「邊事和邊患,不足為慮。只要我大隋王朝君臣戮力同心、同舟共濟,不懼任命一國一族。然而我大隋內部的內患,卻如同腐木之蟻一般,縱是廣廈巍巍,恐怕也難以經受日夜啃蝕。」
蕭琮不知楊廣意指何處,便寬慰道:「聖人,朝廷如今遷都在即,一旦朝廷穩定下來,境內蟻賊不過是疥癬之疾而已,只要官軍一至,彼等必將冰消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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