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殺人不見血(2/2)
這類人對涼州大學儒士的敵意並不重,雖然都想折服二劉,可那也是理念之爭,心中對二劉的才能是認可的,功利心也不像王孝通那麼強。
二劉的話,他們或許有水分,但馬嘉運畢竟是「自己人」,他這麼說,顯然是比較精準的。
如是一想,於是一大群老儒便紛紛的走了過來,彎腰觀摩品讀……
「古之學者必有師。師者,所以傳道受業解惑也。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無惑?惑而不從師,其為惑也,終不解矣。生乎吾前,其聞道也固先乎吾,吾從而師之;生乎吾後,其聞道也亦先乎吾,吾從而師之。吾師道也,夫庸知其年之先後生於吾乎?是故無貴無賤,無長無少,道之所存,師之所存也……」
僅僅只是看了開篇第一段,眾人便是一臉震撼之色!
何以為師?
文章這寥寥一段話,便已精準道盡。
但是楊集縱然被楊廣誇張的稱為詩中之王、王之中詩,又有幾首經典佳作傳唱天下,但是對於他隨手寫出的《師說》依然感到不可思議。
《師說》文字之精煉、道理之正確、解析之透徹,實難讓人相信這是出自一名年輕的親王之手。
而這個親王,恰恰又是幾大親王之中,最為殘暴那個。他何時這麼有耐心的講道理了?
徐文遠彎著腰、背著手,逐字逐行的細細品讀,一雙眼睛漸漸的綻放出驚人的神彩,他的目光順著文字筆畫脈絡遊走,心神卻早已被帶入了文章中的境界。
看完一遍,還想再看一遍!每看一遍,似乎都有一種全新的感悟湧上心頭。
至於一心在涼州大學治學的二劉,對於《師說》更是感悟良多,看得是如痴如醉!
過了許久,劉炫站直了身軀,他有過目不忘的本事,抑揚頓挫、聲情並茂的將《師說》朗誦出來。
眾人聽了!頓時明白以二劉之見識學識、地位,為何會自家主公給這篇文章冠以「千古雄文」之名了,也明白馬嘉運為何說這篇文章是『大隋王朝第一篇千古雄文』了。
實在是精彩絕倫!
當劉炫誦到「巫醫樂師百工之人,不恥相師。士大夫之族,曰師曰弟子云者,則群聚而笑之。問之,則曰:『彼與彼年相若也,道相似也。位卑則足羞,官盛則近諛。』嗚呼!師道之不復可知矣。巫醫樂師百工之人,君子不齒,今其智乃反不能及,其可怪也歟!」
這些東方大儒一個二個老臉漲紅,羞慚無地。
巫醫樂師和工匠這些身在賤籍的人尚且不以互相學習為恥,而他們這些大儒,卻這也不服、那也不服;這也看不順眼、那也眼不順,始終以求教和學習他們為恥,不僅沒有沉下心下治學和學習,反而將孔子推崇的「三人行,必有吾師焉」拋棄了,只會成群結隊的聚在一起譏笑嘲諷這個、攻擊那個。
著實是給聖人蒙羞了!
「聖人無常師。孔子師郯子、萇弘、師襄、老聃。郯子之徒,其賢不及孔子。孔子曰:三人行,則必有我師。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師,師不必賢於弟子,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如是而已。」
當劉炫的聲音咔然而止,滿場寂靜。
魏晉以來,世家門閥、地方豪強、達官貴人的子弟都在家學、族學之中學習。
無論他們學業如何,日後都能藉助家族的權勢為官、為將。因此,在當下頂級階層之中,普遍存在尊「家法」而鄙師的心理,而外來的、孜孜不倦授課的老師,在世家門閥眼中,也不過是一個聘請而來的教書匠而已。
而那些開門授徒、教書大儒的目的是賺取養家餬口的錢財,於是又被衣食無憂、自命清高的大儒斥責為品德鄙俗。
如是一來,老師的社會地位十分卑微。
眼前這些大儒都是有見識的人,自然知道知道老師社會卑微的弊端,而這篇《師說》正是針對這種時弊暢所欲言,為天下老師正名!
有著春雷一般的威力。
若是將先帝氣勢磅礴、充滿帝王氣的《伐突厥》戰鬥檄文撇開,那麼這篇震人發聵的《師說》在大隋學術界完全當得起『大隋王朝第一篇千古雄文』之稱。
許多人聽到那句「古之聖人,其出人也遠矣,猶且從師而問焉;今之眾人,其下聖人也亦遠矣,而恥學於師。」
在臉紅羞惱之餘,亦不禁暗自反思:自己經受世人吹捧、門下學子阿諛,難道真的忘了求學初衷?治學之志?
想到自己的所做所為,一些些人難免感到汗顏。
過了許久,徐文遠捋著鬍鬚看了楊集一眼,讚嘆道:「好個『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今日拜讀此文,實乃有生之幸,請大王謹受一拜。」
說著,恭恭敬敬的一禮到地。
「徐先生客氣了,實不敢當!」楊集微笑還禮。
「大王!」馬嘉運亦是一禮到地,站直身軀道:「自晉以來駢文盛行,諸多文章都不重視思想內容,過於追求講求詞句上的華麗,儘管也有成就很高的作品,但卻導致浮靡之風盛行天下,且不說是詩詞了,便是文章也是如此,所以華美文章雖多,可傳世之作極為寥寥無幾。」
「而大王這篇《師說》卻以樸素詞彙訴盡深刻哲理,全文一氣呵成、酣暢淋漓,極有先秦之古風,定然會永世流傳。」
「過獎了!」楊集點了點頭,又向劉炫說道:「將最後那段也念給大家聽聽。」
「喏!」劉炫行了一禮,又飽含鄙夷的對著王孝通誦讀:「時唯八月,群賢畢至;有太原王氏孝通,六藝經傳皆不通、好吹噓、忘恩負義、不知為人師表,作《師說》以貽之……」
王孝通一陣天旋地轉,雙眼一陣陣發黑。
這篇文章如此優秀,必將傳遍天下、永傳後世,而他自己卻成了不朽傑作里的反派。一旦傳了開去,他的名聲毀於一旦不說,還要被死死的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成為當代和後世引以為戒的大反派。
更重要的是還有「太原王氏」四個字,一旦輿論大到王氏也壓不住的時候,家族上下為了維護家族名望,必將毫不客氣的將他清理門戶。
若是名沒了、家族也沒了!
那他還剩下什麼?
什麼都沒剩。
念及於此,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王公、王公!」周圍又是一陣手忙腳亂。
楊集上前看了眼,笑著說道:「大家不必擔憂,王先生之前不說了嗎?只是頭暈之症而已,唉,老毛病了!」
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