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伴君如伴虎(1/2)
任何一項「新」的制度,其實都是有律可遁的,一些制度看似是獨創,但你只要細細揣摩,就會發現早在很久以前,已經有了一個模糊不清的概念,所以每項「新」的制度,一般都是當代智者對前人之所長、社會之所須進行一個大總結,並適當的加入現實社會的需要、自己的領會,如此一代又一代的走下來,各種制度便慢慢的合理、完善起來。
看似新穎的五省六部、御史台、十一寺、十二衛,若是細細梳理起來,上可追溯到夏商周,其先進的程度,在幾十年以後,或許是一個草創的漏洞百出的框架,但是對於當前的大隋王朝來說,這是無數傑出智者嘔心瀝血之作,已經先進到了極致,想到要他們在無例可循的情況下,打破瓶頸,著實是難如登天。
所以包括楊廣、高熲、楊素、楊雄、蘇威、牛弘等人在內的大隋精英,明知這些制度不算好、更沒有達到圓滿的境界,但是他們偏偏無從下手。因為若是天馬行空的亂想、亂改、亂用,便會影響到朝廷的運轉、天下的安寧。
對於臣子們而言,制度有空子可鑽,是求之不得。而楊廣這個皇帝卻恨不得將一切可鑽的空子補得嚴嚴實實的,以免臣子藉機利用,尤其是虞世基獨霸三省的惡劣行徑,更是引起了楊廣的警覺和重視,他知道虞世基之所能能夠這麼做,自己重視和信任是次要的,主要還是虞世基在利用制度的漏洞,行不法之事,別人明明知道他不對,卻無力去制止他、彈劾他。所以久而久之,便演變成內史侍郎給尚書省刑部侍郎下令的地步。
也是因為宇文述操縱武舉、虞世基獨霸三省,也是因為這兩大心腹同時出現大問題,使楊廣意識到自己光靠感情、信任是不行的。若是沒能在制度上加以限制,日後還會有更多人安插人手、獨霸三省。而他設想中的七大選官,將每年的任命權掌控在手,若是不加以之制衡,這天下官員遲早被這七人所任命的親信取代乾淨。
但現實問題是,楊廣明知制度不好,一時間卻又不知從何下手。
這種感覺,令楊廣滿心無力、滿心憂傷。
而在他設想中的七人選曹團中,楊集主張皇族和外戚各占一個選官席位,對此,楊廣原則上是同意的。正如楊集所言,皇族和外戚與皇帝榮辱與共,就算兩人各有一半私心,但是另外一半公心湊到一起,那就是一個代表皇帝意志的人了。若是另外五席皆是有一半公心的臣子,那就湊成三個半了。
「既然你明白公心的重要、選官七曹權力之重,那你有沒有辦法制約這些人的辦法?」楊廣心底也沒有抱多少希望,只是他們既然已經聊到這裡,也就隨口問問。
楊集心中已有了大致的腹案,便笑著說道:「好辦法沒有,捷徑也沒有,不過,傻辦法卻有一個!」
楊廣起初還顯出有些遺憾,但聽到最後那句,立即露出一絲期待之色,笑著說道:「傻辦法也是辦法,總比沒辦法好!」
楊集問道:「阿兄是不是擔心這七人往官場拼命塞人,將官場變成七大派?」
「正是如此!」楊廣也不否認,他點了點頭說道:「你說的是一個方面;另外一個方面是擔心他們塞進官場的人,皆是品德敗壞的廢物,若是如此,他們七人倒是撈到了好處,但是他們創造的惡名卻要我來扛,我能不愁麼?」
楊集說道:「要不多加幾個選官的名額,這樣就能進一步淡化他們的權力,只要將七大門派,變成七十個小門派,那麼各門各派的實力就弱小了,你這個大權在握的總盟主負責居中調試,以後看到誰強大了,就下達盟主令,讓眾多小門派去啃他。」
楊廣心中一動,但卻說道:「選官七曹掌控了吏權、任命權,其地位堪稱宰相。你當宰相是牲口啊,說加就加?」
楊集搖頭說道:「那有什麼?我記得秦漢時期好像只有一個宰相,現在不是有三個了嗎?而且阿兄也說選官七曹堪稱是宰相,如果這樣,那我大隋王朝的宰相少說也有七個了。我們不一定要將選官七曹擴大成選官百曹,但是可以增加旁聽的席位,而這些具有旁聽資格的人,雖然沒有新官的決定權、任命權,但是他們卻有否決權。」
「每當選官七曹擬定好新官名單,便將這些旁聽官員召集起來,先是向大家陳述每名新官的出身、能力、履歷、政績,接著再向大家介紹新官將要出任的地方的基本概況、以及當地急須解決的問題,然後再將兩相結合,說明這麼安排理由和必要性,這名新官到任以後,又能給當地帶來多大的變化。如果旁聽官員覺得可以,便投票贊成,如果覺得不合適,便投票反對。贊成票數多過於反對票,就表示這項任命通過了,反之,就表示這項任命被駁回。」
「在他們商議的過程中,御史台全程跟進,同時再派出秘書省書佐將商議過程、任命理由、新官到任之後能夠做到什麼地步,誰支持誰反對都詳記錄下去,然後以卷宗的方式封存於秘書省。哪個官員在任期內出了問題,一查便能知道是誰主推上來的人。」
楊廣猛的一拍大腿,還辦法真是絕了。
選官七曹選出來的新官,本身就是相互妥協的產物,拋開出身不說,但人品、能力多少是有一些保障的。而旁聽者手中的否決權,不僅削弱了選官七曹的權力、削弱了選官七曹一部分私心,而且還能進一步將品德敗壞、能力低劣的世家門閥和官員子弟隔在官場之外。
更厲害的還是楊集所說存檔於秘書省的卷宗,這玩意不僅是鞭策新官秉公執法、一心為民的武器;同時也是懸在推薦者、支持者頭上的利劍,迫使他們在推薦、支持某個人的時候,不得不慎重考慮被推薦人的能力問題、品德問題。這麼一來,便能進一步「優化」大隋王朝的官員隊伍。
楊廣想了想,又問道:「如果七大選官出自各大勢力,那你認為旁聽者由誰出任比較合適?」
楊集沉吟半晌,說道:「比如說三省左右侍郎、六部尚書、十一寺卿、十二衛大將軍,就非常適合當旁聽的官員。這些人都巴不得將七大選官取而代之。所以當他們知道新官是誰在推薦之後,定然默默的盯著這名新官,當這名新官出了問題,便成了他們攻訐七大選官的證據。這又進一步捆綁了七大選官的手腳,使他們在推薦新官之時,更謹慎一些。」
「行啊!」聽到這裡,楊廣困惑頓消,心中一種撥開雲霧見青天的感覺,笑著說道:「沒想到你真想出辦法來了。」
老實說,楊廣真沒指望能從楊集這裡得到什麼「錦囊妙計」。只不過他將要組建七人選官團的消息透露出去以後,各方勢力都在磨刀霍霍,目不轉睛的盯著。要是他在這個時候找別人來商量『七人選官團』組建的議案,別人就算沒有往自家傾斜,也不會全心全意為大隋考慮,更不會提出設限選官權力的方案。
所以他只好把鬼點子特別多的楊集找來碰碰運氣,就算得不到滿意的議案,也總比一個人悶在心底苦思來得好。卻不想楊集竟然在眨眼之間,就把議案存在的問題、隱患解決得一乾二淨,這讓楊廣大感意外之餘,又開始糾結了起來。
這樣一個智謀百出、一心為公的鬼才,天生就是當謀主、當宰相的料子,同時也是楊廣最稀缺的助手、夥伴,所以他又捨不得放人了。
只是這傢伙闖禍的本事,與辦事能力、智謀不分上下,若是長期留在身邊,一定會把滿朝文武、滿朝文武背後的大勢力得罪光,要是鬧到了那個地步,自己哪怕萬般不願,恐怕也只有把他五馬分屍了。
楊廣心中一嘆:罷了罷了!還是讓他繼續去涼州折騰好了,以後有什麼問題,便以書信溝通好了。
楊集得意洋洋的說道:「這算什麼,我的主意多的是!」
「看出來了,我們大隋王朝的衛王、涼州牧確實是文武雙全、兼通軍政的宰輔之才。」楊廣心中困惑消除,心情大好,笑著說道。
楊廣十分認同楊集的才能,但是他也發現楊集是一個悶葫蘆,他最大的優勢是解決問題,而不找出問題來解決。要是讓他專門找出問題來解決,卻是萬萬不行的。可是只要問他問題,他隨口就能幫你安排得妥妥噹噹的。
不過不要緊,因為他楊廣就是一個最善於找問題的人,反正他是什麼都覺得不完美、什麼都覺得不夠好。日後凡是挑出大家都解決不了的毛病,那就讓人送去給楊集解決好了。
他想了想,對楊集說道:「大隋幅員遼闊,我每天都有處理不完的政務,想著拖一天吧,又怕影響到地方施政,最後也只好一天天的堅持下去了。如今年輕還好一些,若是上了年紀,肯定會變得力不從心了。所以我決定把部分權力下放,企圖讓自己從繁瑣的日常政務中解脫出來,以便於有大量時間來考慮大政方針、完善制度。」
楊集聽到這裡,忍不住問道:「阿兄是想提高相權嗎?」
「沒錯!」楊廣點了點頭:「歷史上那些雄霸宇內的帝國,由於末代帝王長於深宮婦人之手,不知人間疾苦、不諳權謀韜略,驕縱任性、昏聵無能,終至一個個王朝土崩瓦解、煙消雲散。所以皇帝賢明與否,直接關係著一個帝國的生死存亡。我們這一代或許不會犯錯,可是誰保證第二代、第三代、第四代、第五代依然這般?而相權的提升則能大大的避免因為皇帝昏聵所帶來的禍患。那些從萬千官僚中脫穎而出的宰相,皆是計謀出眾、才華橫溢之輩,這種層層選拔、層層淘汰出來的人協助皇帝處理國事,實在是最為穩妥的做法。於是我把一些大權交給了我所信任的宇文述、虞世基,可是我忽略了人心。」
楊廣沉默了片刻,苦笑道:「由於我大隋制度和律法的不健全、監管力度的缺失,使他們得到權力以後,野心如野草一般瘋長,於是宇文述出事了、虞世基也出事了。他們就在我的眼皮底下,尚未如此毫無顧慮,離開中樞的地方治吏問題可想而知,這也難怪你到涼州不久,就能抓出一大堆貪官污吏。我這幾天一直都在考慮這個問題,認為單憑臣子的自覺是不行的;在巨大的利益面前,哪怕是一個品德再好的人,其心境也容易發生變化。所以我大隋王朝要想長治久安,一方面是提高相權,保證御史台、大理寺、刑部的司法獨立;另一方面是以完善健全的制度、律法來約束宰相、三法。而你這個『七人選官團』組建議案,就十分適用於中樞的日常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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