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武舉總監察(2/2)
尚書令是尚書省最高的長官,也是大隋王朝最高的實權職官,但是尚書令看似風光無限,實際上在先帝楊堅時期已經虛化了,與三公、三師無異,幾乎沒有過問政務的權力,尚書省六部的權力都集中在左右僕射之手。所以這項任命,實則是明升暗降的行為。但是空出的左僕射之位,卻令楊廣為難了。
本來他是準備把蕭瑒提上來的,然後再把兵部尚書授予段文振,可是他昨天入宮陳述武舉的多種漏洞之時,便讓楊廣意識到,蕭瑒沒有擔任左僕射的能力。
就在駁下蕭瑒以後的剎那間,楊廣腦海之中竟然閃出了楊集的樣子。使得楊廣也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覺得自己真是瘋了。
楊集能幹、忠心、文武雙全不假,但是他年紀太小了,也沒有處理一國政務的經驗,以他那喜歡折騰的勁兒,若是當了左僕射,這朝堂之上豈不是被他弄得雞飛狗跳?
然而楊集喜歡折騰的樣子,恰恰又是楊廣欣賞和喜歡之處,以那小子看什麼都不順眼的脾性,一旦步入朝堂,定然能把死水一般的朝堂盤活。
考慮良久,楊廣的理智占了上風,決定讓楊集繼續在地方上折騰。
昔日衛昭王楊爽也是被先帝扔在軍隊之中折騰,等他到了二十五歲,才入京擔任門下省納言,而楊集現在虛歲二十一,等他到了二十四,再調入朝堂也不晚。
若是他二十四歲之前勝任納言、僕射等職務,那麼他們兄弟這一輩,也算是無使先輩專美於前了。
「啟稟聖人,衛王在外候見。」門口傳來一名宦官的聲音。
「來得挺快的,讓他進來吧。」楊廣聞言,臉上也露出一抹笑容:「給他備壺清茶。」
「喏!」宦官退下,很快就把楊集帶了進來。
楊集躬身施禮道:「參見聖人!」
「隨便坐!」楊廣打量了他一眼,見他竟然罕見的穿了一身朝服,加上他日顯威武,頗有幾分雄姿英發、英華內斂的儒將風采,忍不住讚嘆道:「不錯,你穿朝服比盔甲更有氣質。」
楊集看到楊廣的著裝是常服,便知道不是正式的官場召見,於是也隨意起來,摸了摸自己的臉,笑著說道:「沒辦法,人長得好,穿什麼都好看。」
「你當我沒說!」楊廣受不了他臭美的毛病,本來是一個風度翩翩的儒將,被他這麼一笑、一說,剎那間就變成一個嘻皮涎臉的小流氓。
不過這樣的小流氓,在當上太子、皇帝以後,已經不復見到了,所以楊集這種發自內心的充滿市井氣息的表情,反而使楊廣培感親切,令他從高處不勝寒的皇帝,變成了一個有喜怒哀、有人類感情的「人」。
「這幾天躲在家裡幹什麼了?」楊廣一臉嫌棄的端著茶盞喝了一口,隨意的問道。
「白天呢,重操舊業,沒事就出去收拾收拾那些紈絝子弟,日子過得蠻充實的。」楊集隨心所欲的說道:「晚上黑燈瞎火的,除了女人以外,也就沒有別的事情可以幹了。」
「噗」楊廣一下子沒忍住,一口茶水噴在案几上的奏疏,他手忙腳亂的放下茶盞,沒好氣的說道:「能不能說話正常一點?」
「我說的都是真話啊。」楊集一臉無辜,他這是大實話,古代缺乏娛樂設備,一到晚上,除了女人以外,還真沒有別的事情可以幹了。所以他從小就養成了早睡早起好習慣。
楊廣故作不悅的繃著臉:「別跟我扯這些沒用的,你知道我為何找你嗎?」
楊集也不遮遮掩掩,坦率的說道:「我覺得是舅兄說了武舉的漏洞,順便把我給供出來了,於是阿兄便把我找來了。」
「不錯!」楊廣的臉色漸漸變得嚴肅了起來,沉聲說道:「我舉辦武舉的目的,是要推廣唯才是舉、士庶競爭的理念,本來是打算統一舉辦,可是滿朝文武全都反對,只好把武舉分為甲乙二榜,而玩鬧一般的甲榜便是用來滿足那些文武百官和世家門閥的。可是他們還不滿足,竟然要我取消乙榜,將乙榜的四百個名額通通讓給他們,我當然不答應了,如果這麼辦的話,那和以前的甄選又有什麼區別,武舉又有什麼意義?只是我萬萬沒有想到,他們竟然利用章程的漏洞,來搶占乙榜的名額,要不是蕭瑒來說,我還被蒙在鼓裡呢。」
楊廣發了一通脾氣,佯怒質問道:「金剛奴,既然你知道武舉存在的問題,為何不直接找我?」
「我也不知道啊!」楊集委屈極了,說道:「我是昨天聽到參與武舉的武士抱怨,才知道的。而且第一時間讓人通知了兵部尚書蕭瑒。我本想入宮匯報的,可是卻又被阿孩給耽擱了。」
楊廣一下子被噎住了,楊暕的所作所為,無疑是他心中的痛,而楊集的作為,多少是保住了皇家的顏面,若是捅出去,非被那些心懷惡意的人誇大宣揚不可。
沉默了一會兒,楊廣說道:「別說那個不孝子,我們談談武舉,你是不是覺得武舉太過倉促了?」
楊集說道:「倉促確實是倉促了一些,但我以為阿兄必有深意。」
「正是如此。」楊廣緩緩的說道:「武舉在一定程度上衝破了世家大族對軍隊的控制,遏制了世家門閥勢力的發展,同時也使有本事的寒門武士為國所用,免得他們報國無門之下,去做破壞地方安定之事。這樣就能避免民間武士為禍地方,也能擴大的將領的來源,鞏固我大隋的統治基礎,其益處無用置疑。但是武舉是軍方頭腦發熱之下的產物,我擔心那些出自世家門閥的將領事後反悔,使武舉不能通過,於是一鼓作氣的定了下來。這也是倉促舉辦的主要原因。」
按理說,皇帝是不應該向臣子解釋這麼多的,可是楊廣了解楊集、相信楊集,知道自己諱莫如深無益於問題的解決,如果坦誠相待,這小子很快就能領會自己的意思,並從中尋求解決辦法。
「這武舉,搞得跟打仗一樣。」楊集笑著說道。
「你這話真是說對了。」楊廣說道:「朝堂博弈,本身就是一場場無形的戰場,我不想使這個戰機憑空消失,於是便倉促舉辦了武舉。目前,總監察空著,而你對武舉理解較深,又有主見,所以我打算由你來擔任武舉總監察之職。」
楊集將腦袋搖得像是撥浪鼓一般:「這個武舉總監察可不好當啊!一旦公平公正,那些恨武舉入骨的軍武世家,會將這個總監察視為眼中釘、肉中刺。如果出現失誤,他們同樣會在阿兄面前拼命彈劾。我要是接手這個費力不討好的主職務,怕是晚上回家就有刺客上門,割掉我的腦袋。」
現在的大隋王朝,最大的隱患不是邊疆異族,而是來自內部的世家門閥。自古以來,每當天下板蕩、皇權不穩,這些世家門閥便會瘋狂的爭權奪利,輕則廢君易君,重則攜起手來改朝換代,使中原王朝陷入烽火連天的境地。
正是因為熟知歷史走向,所以楊集才知道楊廣必然都會將貴族式科舉推廣成全民科舉,借寒士之力來稀釋世家門閥的權力。亦是因此,楊集才會搞出活字印刷術、新式造紙術,默默地給楊堅和楊廣遞上一柄尖刀。
至於武舉,亦是一柄捅向軍武世家的心臟。
而比起數十年磨一劍的文人,武人更加注重天賦,有的世家門閥用全族資源來堆,也堆不出一名力量型悍將,而民間一些天賦異稟的人,簡簡單單就能變成一名勇不可擋的悍將。在名額既定的情況下,軍武世家子弟在純武力方面的較量,還真拼不過人口基數龐大的廣大老百姓。
當然了,前提是考官要公平公正。
楊集說這番話,也不是真的想拒絕這個武舉總監察,而是藉此機會,讓楊廣明白武舉總監察是一個燙手、要人老命職務,同時也是從側面告前任總監察宇文述的黑狀。
楊廣見楊集說得這麼嚴重,忍不住仔細梳理了一下武舉對軍武世家的影響,當他意識到武舉總監察的重要性、以及左右為難的處境之時,一下子就意識到宇文述並不是真的去搞武將排行榜,而是推卸責任,不想分君王之憂。
得此結論,楊廣心中頓時怒不可遏,一種受親信欺騙、愚弄的感覺令他火冒三丈,過了半晌,他徐徐問道:「那你覺得誰能夠做到公平公正、又能辦好此事?」
楊集皺眉道:「我跟朝中文武百官不熟,不清楚誰有這個能力。如果阿兄實在找不到適合人選,那我當一當也無妨。只不過我擔心我做不到盡善盡美。」
楊廣的目光也變得柔和起來,他啼笑皆非的說道:「你剛才說害怕有人刺殺,怎麼又改口了?」
楊集說道:「我不敢保證自己做到盡善盡美、萬無一失,但我最起碼可以做到公平公正。如果阿兄找到合適人選,我當然求之不得,如果實在找不到,那我也只有硬著頭皮上了!畢竟武舉傳遍天下、舉世矚目了,總不能令它成為天下笑柄吧?」
「我要的就是公平公正的總監察,至於其它,都是小節。」楊廣撫掌而笑:「武舉是前所未有的大盛事,一些小失誤在所難免,我不會不近人情的吹毛求疵……現在如何?敢不敢當?」
這一回楊集沒有拒絕了,而是高聲道:「阿兄都這麼說了,我還有什麼好猶豫的?我就不信這個武舉比幾十萬突厥兵可怕。」
「快人快語,我就欣賞你這敢做敢當的脾氣!」楊廣更是大笑,頓了一頓,又冷笑道:「不像有些人,食君之祿卻不願分君之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