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恰同學年少(1/2)
東市文瀚軒外,一名寒士買到了《中庸》、《孟子》、《成語故事》、一刀紙,當他拿給好友觀看時,所有人都露出了不可思議之色。
印製《中庸》、《孟子》和《成語故事》的紙張居然不是昨天販賣的竹紙書,而是一種潔白、細膩、柔軟的紙張,他買的那一刀紙也是紙紙瑩白如玉、薄如蟬翼。
這其實是竹紙和硬黃紙技術的結合物,竹紙這種紙以嫩竹為原料,由於技術不過關,紙張的縫隙間還存有細小的毛竹屑,而且還有質地輕脆、寫字洇紙等問題,所以這種紙的銷量不是很好,朝廷的油墨固然解決了洇紙的問題,可質地輕脆仍然是大問題。
硬黃紙表面光瑩潤澤,韌度好,透明性強,但表面一層明顯塗了蠟,只要一摺疊,蠟就會脫落起皺,紙面也不再工整。
楊堅給楊集安排紙匠湊在一起,造兩種紙的紙匠取長補短,於是發生了化學反應,新紙幾乎擁有了宣紙韌而能潤、光而不滑、潔白稠密、紋理純淨、搓折無損、潤墨性強的特點,雖然每一項都比宣紙差一點,可是造價遠遠低於宣紙千百倍。
此外,宣紙工藝複雜,費時一年方能製成,而新紙只要有材料、發酵的溫度足夠,頂多半個月就能製成,所以雙方根本就沒有可比性。
新紙若是用在市面上大量販賣,定能風靡天下,能夠短時間裡取代宣紙、硬黃紙、竹紙。
「這紙竟然比宣紙還要白……」魏徵上前摸了摸,取出一張扯了扯,大為驚嘆的說道:「不僅更白、更柔軟,而且更堅韌!一刀多少錢?」
買到書籍和紙張的寒士興奮的說道:「一刀只要五串錢!」
周圍陡然一靜,繼而「轟」然炸開!
「什麼?」
「多少錢?」
「你說多少錢?」
「一刀紙才五串錢?豈不是說一張只要五錢?」
「這等上好的紙張比之宣紙亦是不妨多讓,一刀賣十貫錢也不為過,竟然只要五串錢?」
「……」
魏徵試著摺疊了幾下,打開後扯了扯,仍舊堅韌不斷,他看著這張瑩白如玉的紙張,心中大為震驚。
誰都知道讀書不僅可以明理,更可以當官……然而書,不是誰都能讀得起的。
市面上漸漸有價格極低的草紙書、竹紙書售賣,往往一上市便被搶購一空,只可惜數量還是太少,究其原因,還是因為紙張價格居高不下,導致印書成本降不下來。
若是文瀚軒一直把這種紙的價格壓得如此便宜、而且大量販賣,那麼印製書籍的成本必然步步降低,豈非人人都讀得起書?
縱然是商賈、奴隸等下等人不能為官,可誰會嫌棄書讀得少?
然而這樣的好紙,售價竟然只是一刀五串錢、一張五錢,若是有人轉手拿去賣,輕輕鬆鬆就能賣個一張二十多錢,簡直就是暴利啊。
文瀚軒傻了,還是不懂這種紙的價值?
顯然不是。
「韓兄,可知文瀚軒東主是誰?」魏徵忍不住抓住一名京城好友,大聲詢問道。
「東主是衛王府。」
「原來如此!」魏徵肅然起敬,他是知道楊集維護活字印刷術、油墨、書籍暢通的人,為此,不惜和關隴貴族、山東士族在朝堂之上唇槍舌劍的爭論,也是因為他,聖人才沒有下達禁書令。
這樣一個一心為民、為寒士謀福祉的大人物,著實令人仰慕啊。
王通也在與友人分享和觀看,他目光閃爍,看得出心情並不平靜。
確實不平靜。
曾經效忠北齊的山東士族為了自身利益著想,在北齊將要敗亡之際,選擇了北周,之後還是為了自身利益出發,又選擇效忠大隋王朝。但他們效忠的前提是朝廷不能做出有損山東士族利益之事、必須將他們提高到關隴貴族高度,但是楊堅固然步步削弱關隴貴族的權力,可他也不會為了一幫文人與軍權在握關隴貴族決裂。
如今的做法雖然衝擊了天下世家的利益,可是首當其衝的無疑是山東士族、南方士族,與之相比,根基在軍隊的關隴關隴貴族受損的並不大。如果這般發展下去,那天下日後會是何等情況,士族又該何去何從?出路又在何方?
王通答不上來。
他只知道能上庸下必將成為不可逆的潮流,如果士族自身不上進,定然「死於安樂」,但問題是士族現在生於安樂,誰願意生於憂患?所以王通的父親王隆和崔仲方、鄭善願、張瑾等人為了家族的利益,棄天下萬民利益不顧,要求楊堅下達禁書令。
「你這老者,還不給我讓開。」物美價廉的書籍、紙張令人群出現了騷動,一些心情急切的人開始不講規矩了,一名士子向一名年過五旬、渾身散發著一股汗臭的老者咆哮。
「不可能,我已經在此等了兩天,憑什麼每日都要給你們讓位,我又不是不付錢。」老漢面色漲得通紅,但就是不肯讓出位子。
「你……」那名士子上下打量了老漢一眼,鄙夷的說道:「你不過是一個行將就木的良家老漢,莫非也想學這聖賢之學、附庸風雅?聖賢之書落在你手中簡直就是明珠蒙塵,你好意思與我們相爭?」
周圍世家子聞言,不禁哈哈大笑。
「我不偷不搶的,我……」老漢老老實實的活了一輩子,平日也少與他人相爭,遇上這些世家子,氣勢本來就弱了幾分,此刻被這麼多高貴的世家子大笑嘲笑,說話也變得磕磕絆絆了起來。
「老丈所言極是!」魏徵見到老漢窘迫的模樣,十分仗義的大聲說道:「人的出身或許有高低之分,但是向學之心何來高低貴賤、年齡大小之別?同為大隋子民,憑什麼只允許你們買書?憑什麼要老丈讓你們?」
魏徵一番話,頓時引起眾人的共鳴。
「沒錯,文瀚軒開門做生意,又不是單為你們所開,憑什麼要別人讓你們先買?你們不是詩書傳家、推崇的尊老愛幼麼?難道都被狗吃了不成?」
「一個個自持身份,是不是表示沒有了這層身份,你們就什麼都不是了?」
「這些青衣小廝分明這些世家子的人,他們不想讓我們買書、不想讓我們讀書,所以令這些狗專門來搶。嘿,以前還覺得這些人溫文爾雅,如今看來,簡直就是恬不知恥。」
「老丈都等了兩天了,還要給你們讓位,難不成聖賢之學,就是教你們以勢壓人不成?」
「聖賢之學教不會這些,是這幫人曲解了聖賢之意。」
「我看他們本身就沒念過什麼書,不然的話,何必拿身份來壓人,要我說,這些人才真是辱沒聖賢之學。」
「……」
人類的從眾效應就是如此,之前寒士懾於世家子的身份,加上為了求學而養成的忍氣吞聲的習慣,寒士都不會輕易招惹世家子,對於他們理所當然、堂而皇之的插隊行為敢怒不敢言,可在這炎熱的烈日下,有人開了先例之後,便點燃眾人積壓已久的怒火。
此時話匣子打開了,什麼難聽的話都冒了出來,這裡不僅有寒士,還有販夫走卒、農夫士兵、工匠商,學問或許不如世家子、寒士,但要說罵人,可不是上層人士所能比的。更讓人難受的是他們不是對著世家子說,而是聲音賊大的相互談論。
一時間,王通為首的世家子面紅耳赤。他們習慣了與這些人分開,處處占據了優勢,在他們看來,這些下等人讓他們是理所當然的事。但是此刻拿到檯面上說,才發現根本沒有站住腳的道理。
魏徵見世家子安分了下來,扶著因為情緒激動而身體顫顫巍巍的老漢直接走向最前方。
「你想幹什麼?」正要買書的士子惱怒的看著魏徵,今天的事情基本都跟這傢伙有關。
世家子對他甚是不爽。
「這位老丈已經在此等了兩天,敢問兄台是什麼時候來的?」魏徵冷冷的說道:「貴家族還有沒有一點尊老愛幼的美德傳下來?」
「這……」那名世家子無言以對,雖然他們這些人的身上都有天然的優越感,但道理已經被魏徵擺開了,根本沒辦法反駁,只能十分不痛快的讓步。然而這一讓,接下來發生的事就讓王通等人臉色變得更加難看了。
「幹什麼呢,想買書到後面排隊去,是某家先來的!」一名五大三粗的漢子揮手將一名青衣小廝撥到一邊,世家子弟雖然讓步了,可普通老百姓還是不敢招惹,但是面對這些狗仗人勢、連「人」都不是的青衣小廝,就不客氣了。
魏徵見狀,在那老漢千恩萬謝當中,跟同伴一同離去。
看著魏徵和幾名寒士的背影,王通皺眉不語,世家門閥和寒士的圈子說大是大、說不大也不大,如果魏徵是出名的名士,他一定會有印象,但是此人之名,卻是未曾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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