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楊堅避暑仁壽宮(1/2)
裴府貴客室「後堂」不是楊集意想中的房子,而是一個別有洞天的精緻的院子,亭台樓宇、假山荷池、曲橋回廓應有盡有。火紅、金黃、翠綠的花木如飛濺的流光隨風飄灑,飄於閣上、灑於欄上、浮於水上,美不勝收。
掩映於樹影叢中的一個樓閣,前有鏤花漢白玉石欄、石欄下方是碧水清清的小湖,湖中又有小橋連接孤島小屋,極是幽靜雅致。
閣中石桌上放著一壺散發著氤氳水汽的熱茶,淡淡的茶香嗅入鼻中,沁人心脾。
桌案旁邊,楊集和裴矩、裴世清手拈著一個茶杯,細品香茗。
沉默良久,裴矩放下手中茶杯,笑著向楊集問道:「衛王,我裴家不知能否在甘州購買店鋪、裴家商隊能否暢行於絲綢之路之間?」
狡兔須有三窟,尤其是天下太平之時,裴家要有多處財富來源,方能防止家族因為收入降低而衰敗的威脅,如今的裴氏有一支龐大的商隊,而且在并州占有廣袤的土地,在大興、洛陽和揚州等地也有幾百間店鋪。
但是從去年以開始,朝廷加大了整頓官場的力度,使沒有灰色收入的官員縮緊開支,而有消費能力的官員,也不敢再像以往大手大腳的花錢,免得御史台從此查到自家身上,由此帶來的問題是商業出現了大萎靡,這種情況對於面向普通百姓的小商人沒有絲毫影響,可是對於從事奢侈品行業的世家門閥卻是致命的打擊。
與其他家族相比,裴氏有三成店鋪是經營筆墨紙硯,加上裴氏基礎雄厚,雕版工匠眾多而且手藝好,兼之裴氏造紙坊密布并州南部,使裴氏書籍價格相對關中書商低廉得多,故此,裴家的筆墨紙硯供不應求,並為他們帶來了巨大的財富。但是隨著活字印刷術、油墨的推廣,連竹紙草紙也能印製書籍,這些廉價書籍的出現,給裴家造成了巨大的衝擊,所以裴家決定在關中置辦產業,但關中是關隴貴族的地盤,所有賺錢行當幾乎都被關隴貴族壟斷,裴家想在這裡立足,談何容易?無奈之下,裴家又將目光瞄準了外貿這塊肥肉。
大隋的外貿主要有兩大方向,首先是面向奚族、契丹、高句麗、新羅、百濟的東北方向,可是這一塊向來是河北士族的天下,再加上幽州幾任總管都是關隴貴族的人,所以裴氏幾乎無法立足。
其次是正北方的突厥,然而大隋朝廷對突厥採取了嚴格的物資禁止,便是綾羅、綢緞、絹、絲、布匹、鐵器、書籍等物都不能向突厥出售;錢帛固然動人心,但家族命運無疑更重要一些,所以即便是家大業大的世家門閥,也不敢冒著抄家滅族的風險的與突厥交易。
至於第三個方向的外貿,自然就是絲綢之路了,這條黃金通道重新打通,讓每個世家門閥都蠢蠢欲動、都想從此分到一塊肥肉,裴氏自然也不例外,然而這條商道處於楊集的統治之下,要是沒有得到他的同意,沒有哪家商隊出得了國門。
裴矩現在向楊集提了出來,有兩個意思,「蠅頭小利」只是次要原因;關鍵是向楊集提出試探,如果楊集同意,則表示他有合作意向、默認了裴氏向他靠攏的事實,若是不同意,那麼也就沒有深談下去的必要了。
楊集自然知道購買店鋪和商隊暢行絲路是性質完全不同的兩個概念,購買店鋪是裴氏勢力將進入涼州大地,而商隊暢行絲路只是為了獲利。雖然他不太明白裴矩的意思,可是如果比照關中的話,那就裴矩的態度就比較明朗了。
關中是關隴貴族的的勢力範圍,向來不允許山東士族、南方士族勢力進入,他們對進入關中的外來勢力有兩種截然不同的解釋,一種是入侵,另一種是投靠。而裴家,本來是可以光明正大在甘州購買店鋪的,但裴矩卻當自己的面提此要求,這就足以說明裴氏用意是跟後一種有關,就算他們不是投靠,但也表明了和自己交好的態度。
這也是因為老娘和公孫桓教過官場上的彎彎道道,說過勢力範圍的劃分方式方法,否則的話,楊集還真看不透裴矩的深層用意。
裴矩未來的地位、影響力,楊集比他本人還要清楚,若是日後朝中有這麼一個強大盟友,對他的好處不容置疑。
對面送上門來的盟友,楊集豈有拒之門外的道理?他放下手中茶杯,向裴矩說道:「自我上任以後,便對張掖城進行全面改造,城中心是涼州最繁華、最大的商業集市,城西則是以庫房為主,而伊州、庭州、西州州治也是這樣的格局,若是裴家感興趣,裴公不妨派人前去購置。另外,我正準備建立一個商家聯盟,將我大隋商品、大隋文明輸向西域、輸向波斯,若是這個商業網絡布局成功,那就不需要粟特人了,一旦少了這些奸詐粟特商人,我大隋獲得的更出無數倍。」
說到這裡,楊集向裴矩發出了邀請:「這個商業聯盟光靠王府之力是不夠的,所以我打算找些志同道合的一人合作,將零零散散的力量凝為一個強大的整體,裴公要是感興趣,不妨投上一筆錢,到時候咱們一起分潤。」
裴矩聽了這番話,頓時大喜過望,拱手道:「既然如此,那我就多謝衛王美意了。但不知我裴氏可投幾成?」
楊集笑了笑:「這個商業體系目前除了我之外,晉王、蔡王、滕王、道王各占百分之五;另外還有一些『地方世家』也投了點錢,比重是百分之十。余者都在我的手中,我可以勻出百分之五給裴氏,裴公以為如何?」
「多謝衛王。」裴矩和裴世清聽了這些話,暗自心驚不已,其實他們對於比重並不是很在意,因為百分之五雖然很少,但卻和親王們相等,這樣的比重,足以見得楊集對裴氏的重視了。而令裴氏兄弟感到震驚的是楊集透露出來的「晉王楊昭」,這很耐人尋味。
因為楊廣只有楊昭和楊暕這兩個嫡子,一旦楊廣登基之後,豫章王楊暕也會晉升為親王,到時候的太子也只能在楊昭和楊暕之間選擇,所以現在就已經有很多人開始站隊了,有的人支持嫡長子楊昭、有的人支持嫡次子楊暕,雖然大家沒有明確表態,可也都派遣子弟進入二王麾下,以此向他們釋放善意。
楊昭是嫡長子,占有先天優勢,可是選官尚要看儀表,何況是選一國之君?如是一來,太過肥胖的楊昭失了幾分優勢。而豫章王楊暕儀表堂堂,酷似其父楊廣不說,單純從人人皆有的愛美之心這一點來看,偏向於楊暕的人不比楊昭差多少,再加上楊暕深得太子夫婦歡心,這又一些人更加看中楊暕,如此對照下來,楊昭和楊暕是五五開。裴氏的心思也著重放在了楊暕身上,他的心腹謀士裴該便是裴氏安排過去的嫡子之一。
但是楊集不僅僅只是親王,而且是楊廣最重視的人,所以他在未來儲君的選擇問題上,天然就比大家猜測的精準得多。如今他組建「商業聯盟」之中,卻沒有楊暕的存在。這就說明楊集、楊智積、楊綸、楊靜等人都在支持楊昭,而不是楊暕。
面對這樣的重要信息,裴矩有些坐不住了,忍不住低聲問楊集問道。「我聽說聖人和太子都決定立晉王為未來儲君,衛王知道嗎?」
他這一問,不僅僅只是試探這個「立儲消息」的真假,還視探楊集在這件事中扮演的角色以及立場,同時也在看楊集是否信任裴家。若是楊集遮遮掩掩、不能開誠布公的談話,那麼商業聯盟上的合作,也只是利益之交,而不是政治上的結盟。
當然了,大家有了利益關係以後,也能慢慢晉升為政治同盟,但是這個漫長的過程,終究不如乾脆利落的回答圓滿。
身在官場,如果不果斷,怎麼能行?
楊集自也聽出裴矩的試探之意,他笑著說道:「我雖然是親王,可是一直把自己定位成地方官員,朝廷中樞大事以及太子家事,我都不怎麼關注。不過我覺得立嫡長子為太子是正確的選擇。」
「我也認為晉王謙和謹重、溫文爾雅,有君人之雅量。」裴矩心中十分滿意、十分欣喜,楊集這個回答,足以說明楊集已經開始信任他了,這是一個令人振奮的良好開端。
他笑呵呵的將話鋒一轉,說道:「衛王這個朋友,我裴家交定了。有些話,不知當說不當說?」
「裴公但說無妨。」楊集笑著說道。
「世家門閥和寒門因為禁書令鬧得十分僵硬,而衛王的堅持也是不可逆的大勢,我也十分認同那番『生於憂慮死於安樂』的見解。」裴矩客氣和表態完畢,笑吟吟的向楊集說道:「衛王只拋出博陵崔氏、關隴張氏的犯官名單,確實相當高明,如今許多士族都想踩著博陵崔氏的臭名成為天下第一士族,而張氏在關隴貴族裡的處境也是如此。接下來的時間內,山東士族、關隴貴族處於蠶食崔氏、鄭氏的內戰之中,衛王也因此輕鬆了許多。我主要想說的還是涼州……」
「涼州官場先是被衛王清洗了一番,之後世家門閥子弟又以辭職的方式抗議書籍、抗議涼州三學,從而出現了大量的空缺。這些空缺是肥美的肉食,人人都垂涎三尺,分給誰都不好。如果容易做,聖人也不會將推薦權交給衛王,並如願的任命了。衛王雖忠於朝廷、敢於任事,可是終究是太過激烈了一些,這難免又得罪了一大批人。」
楊集問道:「得罪了誰?世家門閥麼?」
「不止。」裴矩搖頭道:「世家子也罷,寒士也罷,大家都是打熬半生才有一個備選官員的身份,若是沒有空缺,根本沒有上任的機會。至於勛戚功臣、朝中權貴、五品官員以後的直系後人,倒是可以藉助門蔭上位。可是你也知道門蔭上來的人,九成以上是只領一份俸祿了事的閒官、散官!所以備選官官和閒散官員,做夢都想獲得一份實權在握的職務,哪怕是縣令、縣佐這些小官,也是他們夢寐以求的職務,只要當了,就能通過才華、政績來證明自己,然後再通過家族、師生、故舊、派系關係來提升。」
「涼州好不容易出現這麼多空缺和機會,這些人都在求親靠友,力爭一個實職實權的前程。勛戚功臣、朱紫權貴也是竭盡所能地為族中子弟爭一個位子。眾多世家門閥更是氣勢洶洶的盯著這些肥肉。就算是寒士也會因為能否上任、職務高低等等問題盯著你。若能滿足他們胃口還好,若是不能,這些人都要遷怒於你!仇敵滿天下,毫不為過。」
裴矩喝了一口茶,繼續說道:「到那時,就算你有通天的本事,也以難以應付得了多方面的軋壓、打擊。」
「裴公所言極是,我也知道得罪這麼多勢力,以後很難在朝堂之上立足。可是空缺就那麼多,每個勢力都想多爭一席、每個人都想得到更高的職務,所以不管我如何安排、如何推薦,都註定得罪一大批人。」楊集苦笑道:「既然左也不是、右也不是,那我也只有大公無私、秉公而斷,將所有職位按照資歷、名望、地位、才幹來推薦,根本不管他們屬於哪個派系、哪個陣營。」
「你現在的作為的確不會有人做文章,可是從此以後,你將寸步難行!只要大家逮著把柄和機會,明槍暗箭便會蜂擁而至。」裴矩搖了搖頭,沉聲道:「你是大隋罕有的親王,若是你把一切事情辦得妥妥噹噹,那你就不再是不可或缺的重要人物了,這才是最要命的問題。」
裴矩說得有些含蓄,卻已經把潛在的「狡兔死走狗烹」說得淋漓盡致,如果楊集連這麼明顯的暗示都聽不懂,這個官還當個屁啊!
楊集沉吟片刻,拱手而問:「那依裴公之意,我現在該怎麼辦?」
裴矩很高興楊集能夠問他,這說明楊集已經信任自己了,這無疑是巨大的進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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