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 儒法之論(2/2)
酷吏的特點是不向權貴和腐敗,甚至是黑社會低頭,但不敢對王和皇帝,甚至大的貴族開戰。
所以不管是儒學治國也好,還是當下的外儒內法也罷,都不是黎漢明所需要的。
樓上,黎恂看著笑呵呵的看熱鬧的馮光熊,有些好奇的湊過去問道:「馮老先生,您怎麼不一起?」
馮光熊聞言收起笑容,沒好氣的看了黎恂一眼,然後端起茶杯潤了潤口後說道:「小子,你這是看熱鬧不嫌事大啊?」
黎恂聞言尷尬一笑,正準備說些什麼時,就見馮光熊接著說道:「黎正訓要是還活著,非得把你往死里揍?」
黎恂聞言頓時一愣,收起了嬉皮笑臉的神色後鄭重的問道:「馮老先生認識我祖父?」
「都是故人了,不提也罷。」馮光熊聞言嘆了一口氣後說道:「只是老夫沒想到,你沙灘黎氏竟然出了一個如此大能之輩。」
馮光熊這話黎恂不好接,只得拱了拱手表示了回應。
「依老夫看來,他們都是吃飽了沒事幹,閒的,都到如今地步了,還在這兒爭論這些有的沒的。」馮光熊見狀搖頭笑了笑說道。
黎恂聞言頓時也是一笑,拱了拱手贊同道:「老先生此言有理,我們軍政府可不管你儒學也好,還是法學也罷,只要適用,皆可用,用大帥的話說,咱們主張的是科學治國。」
聽到這話,馮光熊仔細的聽了聽下面沒什麼動靜,很安靜後,便起身笑了笑說道:「想必你們那位大帥應該來了。」
說罷,也沒招呼其他人,便自顧自的朝樓下走去。
樓下,黎漢明正吃得酣暢淋漓的刷著火鍋對夏文炯滔滔不絕的說道:「這海椒可是好東西,海椒,俗名辣火,土苗用以代鹽。咱們貴州氣候潮濕,這海椒便有祛濕之用,前些日子福康安、和琳在湖南的山裡先後病死的事情想必你們也知道,在我看來........」
說著,黎漢明發現氣氛有些格外的安靜,抬頭一看,發現馮光熊正似笑非笑的看著自己,頓時放下擦了擦嘴後問道:「馮大人這是看完熱鬧了?要不要一起吃點?」
「多謝大帥好意。」馮光熊見狀先是拱手稱謝一聲後坐下說道:「大帥好興致,就著刷鍋欣賞熱鬧倒是別有一番風味啊。」
黎漢明則沒有理會他,先前的動作不過是禮節性的問候而已,問過後黎漢明便又開始吃了起來。
馮光熊見狀,也沒動筷,而是開口問道:「不知大帥對他們的爭論如何看?」
馮光熊相信,這裡的發生的一切必然逃不過眼前這人的耳目。
黎漢明沒有回答,而是頭也不抬的反問道:「你呢?對儒法又是如何看?」
說著,黎漢明先是招呼趙家元加一些菜後,才招呼黎恂也吃。
黎恂也不客氣,拱了拱手後便在夏文炯旁邊找了個位置坐了下來。
馮光熊見狀有些無奈的搖了搖頭,拱手回道:「老夫以為,這孔儒所論,本出自上古親親家國,漢初沿襲秦時法度,文景稍廢,武帝再興,悟到了前秦的教訓,才將這孔儒之道扯來遮掩。外儒內法,華夏千年之治,就此砥定。」
「所謂儒學治國也好,還是外儒內法也罷,全都建立在一個基礎上,那就是士人治世,以理想代替現實,按設計籠罩天下,不去理會其中的差異。」
聽著聽著,黎漢明發現自己也是閒的,正事不做居然跑到這裡來聽古人吵架。
不過本著來都來了,也不能白跑一趟的打算,黎漢明決定還是說些什麼,所以便停下筷子擦了擦嘴想了想說道:「在我看來,外儒內法這個提法本就不正確,因為儒家天然就有短板——明於人性而暗於法性。」
說著,黎漢明抬手制止了準備發問的馮光熊,自顧自的說道:「何為明於人性,暗於法性?儒家熟稔於天人感應,深得進退玄機,但也愚於名分權益之辯,昧於細易變化之理。」
「所謂熟稔天人感應,深得進退玄機。就是說,儒家的種種學說、思想、觀點,是以依賴人自身的探索和發展為核心,通過人對自己和外在世界變化所產生的感知與洞察,得出所想所悟。然後在立身、處世、治功方面做出成就建樹。」
「具體的我就不舉例了,相信諸位都能從自己所學中腦補出來。既然立身、處世、治功之法人皆允同,儒家的周邊文化,如君子的品格,道德,廉恥,忠孝等等,被認可也就合情合理了。一旦這個思路打通,上升到宏大的治亂興衰層面,多多少少也就會有一定的正確。」
「比如君主恣意妄為、沉湎女色、好大喜功、殘暴兇狠,那麼其治下的國家和社會也會產生惡劣的表現,而君主若寬容博愛、求真務實、兼收並蓄,那麼其治下的國家和社會就會產生優良的一面。又因為君主是天下至高無上之人,德行應與君子等齊,應向聖賢追求,所以合乎禮義才能維護好,治理好國家。」
「但另一面是,儒家這套邏輯和要求,並不適合所有人,因為人受環境影響太嚴重,有的人就只想發財,有的人就好鬥,有的人就不想殺身成仁、捨生取義。且儒家的那些道德性命言論,太過淺顯,仁義禮德具體是什麼?根本沒有深入探究過,也無法深入探究。」
「當遇到細枝末節的問題時,往往空能看到膚淺的善惡是非,而看不到名分權益的歸屬。這就使得治人教化世人,成為空話。」
「老子有云:天下難事必先於易,天下大事必作於細。細小之事雖然不易察覺,細枝末節雖比不上大仁大義,但這些秋毫微小卻是達成大仁大義、組成大仁大義不可或缺的必須成分。儒家對此手短,也不重視,涉及到重大的細枝末節問題,他們豈能妥善處置?」
「所以才有了先秦時期,不同學派對儒家好言務虛的批評。真到事上了,儒家很難發揮作用。別人伸手指問你是一是二,你非說一就是一,二就是二。別人問你這個東西該歸誰,你卻說有仁心道德者得之,無人心道德者不可得之。這不扯淡嗎?」
「當然了說儒家弄不清名分爭奪的邏輯和原理,不代表他們看不懂,不需要。他們也是人,也有名分權益的爭奪。但這種事到了他們身上,就成為了好話是他們說的,壞話也是他們說的。而好事都是自己的,壞事卻都是別人的。」
「叛秦、竄漢、玄武門之變、陳橋兵變,儒家筆下、儒家視角下,只要符合他們認同的那就是承天受命,那就是造反有理。」
「事實上,歷朝歷代儒家知識分子真正發揮作用的不多,天下興是非儒者興,天下亡是非儒者亡。」
「西通異域、北逐匈奴、鹽鐵專營、羈糜四方,其中張騫、衛青、霍去病、李廣利、桑弘羊,無一是儒者,即使是後世造紙的蔡倫,那也只是個宦官。至於唐朝的豐功偉績,更不用多言,平高麗、滅突厥、取西經、煉火藥也無一儒者。」
說著,黎漢明也反應了過來,雖然暢快淋漓了,但是貌似有些說多了。
想到這兒,黎漢明便四下拱了拱手說道:「抱歉了諸位,今日看到他們不為百姓謀實事,而在這裡做無用的爭吵,一時氣不過,話有些多了,總而言之,言而總之,在我們軍政府的管轄下,不管你是儒家也好,法家也罷,咱們看重的是能為百姓帶來實際利益的學說。」
「最後,借用王陽明先生的一句話,格物致知,知行合一,一味的爭吵並不能成事,有那個時間,還不如想想能幹點什麼實事,好了,不早了,各位還是早些回去休息吧!」
說完,黎漢明對四下拱了拱手,又對馮光熊拱了拱手後便轉身離開了。
黎漢明早就看現在所謂的儒家不順眼了,噼里啪啦的胡亂說了一通後,頓感通暢,為了不再給自己找氣受,罵完就跑方得真理。
黎恂見狀,連忙起身做和事佬道:「馮老先生毋怪,我們大帥就是這個脾氣,在我們軍政府,那些只會口嗨....就是只會說不會做的官員是沒有位置的。」
跟著黎漢明太久,黎恂也學會了黎漢明時不時蹦出來的怪異詞語。
馮光熊聞言卻是笑著搖了搖頭,道:「你們大帥此舉甚妙,借用他們爭吵之事堵住了悠悠之口,想必今後很長一段時間內都不會再有這樣為了學說學派而爭論之事發生了。」
「大帥,軍情局收到急報,原長壽縣知縣余鈺逃到瀘州後,與敘州總兵朱阿隆以及參將張玉龍聯繫上後,準備在重慶發動鄉紳叛亂。」黎漢明真實的想法恐怕連他自己都還沒想明白,不過,他的通暢卻沒堅持多久,劉阿蠻帶來的一封重慶緊急情報把他打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