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為時已晚(2/2)
見此,聶嗣不由得鬆了口氣。
這件事若是不出意外,應該是做成了。
有范瓘出面,周氏主君攝於范瓘的名望,怎麼得也要給幾分薄面,到時候范瓘曉之以情,動之以理,想必能說服周氏主君放棄荒謬的心思。
聽聞范瓘親自上門,周彥絲毫不敢怠慢,迅速帶領僕從出塢堡迎接。
「夫子蒞臨,彥,有失遠迎,還望夫子見諒。」周彥臉色鄭重,拱手便是一禮。
縱使他周氏是丹水地方地主豪強,但與名滿天下的范瓘相比,著實不夠看。當初,為了能將周閏送進丹水書院,他可找了不少關係,送了不少金帛。
「不敢,周公有禮。」范瓘輕輕拱了拱手,臉色平靜,並沒有將周彥恭敬的神色放在眼中。
聶嗣感覺,范瓘根本就沒打算回應周彥的『恭敬』。
周彥也沒有將范瓘冷淡的態度放在心上,反而言語之間愈發熟絡討好。
「夫子,請。」說著,周彥側開身子,揮手邀請范瓘進入塢堡。
對此,范瓘卻是擺了擺手,言道:「予此番前來打擾,只為了一件事,不必進去了。」
「請夫子指教。」
「聽聞周公欲使庶女祭祀河伯,可有此事?」
聞言,聶嗣看見周彥身子明顯頓了頓,似是奇怪范瓘怎麼知道的這件事情。
「敢問夫子如何得知的消息?」周彥聲音雖是平靜,但氣勢與剛剛完全不同,似乎變得凌厲起來,兼有質詢意味。
范瓘屹然不動,將周彥的變化盡收眼底。
「周公果真欲走邪路耶?」
「夫子,這何來邪路之說呀。」周彥解釋道:「前幾日吾兒不慎落水,若非天師相救,河伯開恩,只怕早已被鬼神收去了魂魄。如今河伯願放吾兒一命,這有何邪路之說。」
「以庶女性命換你兒性命,聽信望氣士之謬言,這不算邪路?」范瓘質疑道,「丹水之民信奉司命河伯,予無甚看法,可這謀人性命之道,豈不算邪路?」
周彥臉色變得有些陰沉,無論換做是誰,這種事情泄露也不會有什麼好心情。
死的人雖是庶女,可說到底卻是他女兒。
同意的人是他這個父親。
泄露出去,他免不了被人私下裡議論。
若非面前質疑他的人是范瓘,只怕他早已下令讓護衛將這群人給亂棍打出。
聶嗣在一旁,身子止不住發抖。
這還是人言否?
竟能如此平靜的無視女兒生死,如此平靜的為邪術辯解。甚至於,將庶女的犧牲當作是理所應當的事情。
這傢伙到底是不是人,亦或是披著人皮的*******子,我敬重你,可這件事情說到底乃是我周氏的私事,還望夫子莫要越界。若是夫子不論此事,那便是我周氏貴客。」周彥認真道。
范瓘皺了皺眉,此人比他想的要頑固的多。
「周公,可否讓我們見一見那位望氣士,我們願向其討教。」聶嗣另闢蹊徑,提出要見望氣士。
從周彥的反應來看,聶嗣很清楚這人被洗腦了,只有從根源上入手,揭開那望氣士的騙子面具,興許周彥還會回心轉意。
「你是何人?」周彥目光嚴肅的看著聶嗣。相比較面對范瓘的忍耐和敬重,面對聶嗣之時的氣勢就是鋒利了。
「在下丹水書院進學弟子,聶嗣。」
「你便是喚醒我兒的那位同席?」周彥問道。
「正是在下。」
周彥頷首,言道:「不巧,天師已經離開了。」
「離開?」聶嗣不太明白,看著周彥,「他去哪兒了?」
莫名的,聶嗣心裏面忽然有些不安。
周彥臉色變了變,似是不想提起。
見此,一直沒說話的閆癸忽然道:「難不成那望氣士已經去祭祀河伯了?」
聞言,聶嗣瞳孔一縮。
這怎麼可能,周閏明明告訴他,還有幾天時間。
可是周彥的無聲反應,卻讓聶嗣心涼了半截。
見此,范瓘也明白了目下的情勢,他心中也是篤定了周彥庶女遇害的猜測。
雖然他於天下有著些許名望,可對不聽勸的周氏豪強來說,卻算不上什麼。
「夫子既不是來此做客,那恕彥失陪了。」
周彥也不想繼續留下來,談論『自己害女兒』這種醜事。言罷,一甩袖袍,領著護衛逕自離去。
隨著塢堡大門轟然閉合,塵土漸起。
聶嗣一行人久久無語,各有所思。
袖子垂落,隱藏輕輕顫抖的手掌。一縷清絲飄揚臉側,露出的卻是一張蒼白的俊臉。
他仿佛定在原地一般,望著地面上的枯草,整個人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
須臾,范瓘輕嘆,「何其荒謬。」
「彼輩豪強,不事五穀,不識天時,不明事理,可嘆。」閆癸搖了搖頭。
范瓘看著深受打擊的弟子,出聲勸慰,「伯繼,你不必因此自責,予知你已盡力。當日你施救吉年,可見你之善心。此番周氏弱女夭亡,非你之過。丹水之民,多奉河伯司命,此事,非可為也。」
青絲飄落眼帘,聶嗣抬起頭,聲音中有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夫子,以活人為血食,如此河伯鬼神,有何可敬?!」
「愚昧周氏,聽信亂神之言,有何可嘆!」
聞言,一旁的閆癸眉頭霎時間快速挑了一下。
范瓘亦是眼眸微微眯起,「伯繼,不可胡言。」
拳頭捏的鐵青,聶嗣先是閉上眼,似是在努力壓制什麼。須臾後,他睜開雙眸,朝著范瓘拱了拱手,「夫子,弟子身體不適,告辭了。」
范瓘點了點頭,看著聶嗣遠去的背影,眸中不由的閃過一絲擔憂。
在其側,眯著眼睛的閆癸,緩緩言道:「尚遜,此子所學莫非不是聖賢之論?」
「非也。」
「無利而不信之,恨之,唾之,此等心性......甚是危險啊。」閆癸語氣中帶著些許凝重,「既是聶氏子弟,何故會有此念?」
范瓘輕輕吸口氣,復是一嘆。
「各人自有緣法,伯繼乃是予弟子。予,自會上心。」
閆癸不置可否,「但願。」
在閆癸看來,這件事錯的是望氣士。可是因為聶嗣的言論,卻變成了錯的是河伯司命,從人錯,變成了神錯。這其中的差距,宛如鴻溝。
從另一種層面上來說,閆癸有理由相信聶嗣不信鬼神。
一個人不信鬼神,那他還信什麼?
這種人往小了說是不知所謂,往大了說是離經叛道。
風瑟瑟,塵飛揚。
車中少年露出乾澀明眸,靜靜的看著西邊落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