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災民諸事(1/2)
災民數量龐大,范瓘總覽全局,一直忙到戌時末才停歇。
此刻,矮坡上下處處已升起篝火,窩棚仍舊在搭建,有災民幫忙速度快上許多。按照范瓘的籌劃,婦孺自然是優先歇息,青壯年則在外守護。
這個決定,災民們並無異議。
隨著災民聚集的越來越多,施粥的窩棚足足搭建了二十多個,方才勉強夠用。
儘管如此,現場也未能井然有序。不少飢餓的災民,面對噴香的稀粥,幾乎化作了野獸。
護衛們勉強維持著現場的秩序。
「尚遜,吾不如你。論實幹,吾救不了百姓。論口舌,吾勸不了張德,還真是百無一用。」閆癸立在范瓘身側,看著星星點點的篝火,長吁短嘆。
「張德此人,奸猾狡詐,吾讓他賑濟災民,此人卻推三阻四。謊稱縣中糧倉無糧,端的是不當人子的鼠輩!」
聞言,范瓘苦笑,「予早告訴你了,南鄉郡與義陽國毗鄰,此人很可能暗中投靠了義陽王。若是依你所擔心的事情,此人不添亂,已是良善。遑論讓其賑濟災民,那是萬萬不可能的。好在,他答應你放予弟子出城相助,否則眼下我們的處境岌岌可危。」
閆癸冷笑道:「張德之所以答應書院學子出城,乃是私心作祟。吾聽書院學子們說,如今丹水糧價每石七百錢,這其中,張德必然和惡商勾結,蓄謀抬高糧價,賺取利益!」
柴童走過來,奉上兩碗清水,范瓘飲了些許。
「如今說這些已是無用,眼下災民匯聚丹水書院,只怕數量會越來越多。予弟子雖出身膏腴門庭,可自身卻並沒有多少金帛,長此以往,災民怕是會斷糧。」
閆癸道:「吾已命人快馬加鞭,傳書雒陽,希望能得到幫助。」
這話說的,閆癸自己都顯得信心不足。
如今朝廷注意力都在白狄和肅慎那邊,荊州之地,只怕是無暇顧及。
只是,疥癬之患和臟腑之痛,誰更致命?
便在此時,聶嗣、公羊瑜、荀胤三人走了過來。
「夫子,吾等有事告知。」
「何事?」
聶嗣拱手道:「夫子,眼下災民匯聚,雖已得稀粥飽腹,然則人滿為患,天氣漸熱,弟子擔心災民會生出病疾。」
聞言,范瓘頓時一驚,忙道:「伯繼所言有理,予一時不查,罪過也!」
他一直忙著安頓災民,哪有時間去想這些,是故聶嗣一提醒,他嚇出一身冷汗。
公羊瑜道:「如今也不遲,目下防範災民生出病疾,一則是讓災民規整更衣。二則是一應飲用清水,必須燒至滾沸。三則,一旦有災民斃命,須立即焚燒。」
閆癸捋須,疑惑道:「規整更衣,吾倒是明白,此乃是為了防範惡臭熏天。只是飲用清水燒至滾沸,屍體焚燒,這是何意啊?」
公羊瑜和荀胤看向聶嗣,這兩項是他提出來的,自然是由他來解釋最為恰當。
聶嗣解釋道:「夫子,閆先生。先說屍體焚燒吧,如今災民匯聚,必生鼠蟻,倘若屍體不加以焚燒,一旦為鼠所食,災民苦無糧吃,若是食用倉鼠,其後果不堪設想。」
聞言,范瓘與閆癸臉色登時驟變,他們不約而同的想起了幾年前旱災之後爆發的鼠疫。
「伯繼此言有理!」范瓘點頭同意。
「那清水燒至滾沸呢,這又作何解?」閆癸語氣不知不覺軟了下來,帶著一絲請教。
聶嗣不慌不忙地解釋道:「還是一樣的道理,災民匯聚於此,水源必將因污穢之物而渾濁,食用之後恐有腹痛之危。若將清水燒至滾沸,或可預防。」
他不知道怎麼和范瓘解釋『高溫殺菌』的道理,只能勉強解釋,希望范瓘能採納。
范瓘頷首,「伯繼所言大善,予記下了。」
緊跟著,荀胤上前言道:「夫子,未防災民混亂,弟子覺得,應該將其妥善安置在書院西南方。其一,那裡並非是水源之地,乃是支流。其二,這幾日都是東北風,安置西南方,不易產生惡臭之氣。」
隨後的一炷香時間,聶嗣三人將自己的想法和問題對策,一一告知范瓘。
在經過幾人反覆推敲之後,定下方針,范瓘立即喚來護衛,細細吩咐防範病疾的方方面面。
待聶嗣三人離去之後,閆癸笑著稱讚道:「坦蕩赤子心,荊襄梓材也。」
「日菊此言差矣,此三子皆非荊州人士。」范瓘疲憊的席地而坐。
「聶嗣吾知道,乃是雍州華陽人,公羊瑜和荀胤竟也不是荊州人?」閆癸坐在范瓘身旁,詢問道。
范瓘點點頭,「都不是。」
「這倒是可惜,此三子皆乃美玉,倘若精雕細琢,將來必成棟樑。」閆癸臉上帶著遺憾之色。
聞言,范瓘戲謔道:「此三子出身,皆乃地方貴庭豪奢。豈用你來精雕細琢,不提聶伯繼,單是公羊伯異與荀思然,便不愁無官做。」
聽了好友所言,閆癸放聲大笑。
「尚遜此言有理,倒是老夫忘記了。能入你丹水書院的子弟,豈能是平民子弟。」
范瓘長嘆一聲,感慨道:「予,布學荊襄,本想做到聖賢的有教無類,然則理想與現實大相逕庭。平民之子,苦於家中生計,無暇進學。予,自身也受困生計,不得不收下束脩。丹水書院,早已非予本心。唉!」
閆癸沉默少頃,開解道:「尚遜不必為此煩惱,古之聖賢也未能做到布教眾生,何況你呢。如今天下顯學之輩,如你一般心繫眾生的,已屬罕見,尚遜無愧聖賢教誨。」
「但願吧。」范瓘道。
災民數量龐大,憑藉他們的人手,只能說勉強讓災民規矩起來,沒有發生動亂。聶嗣的僕從奢奴,公羊瑜和荀胤兩家的僕從盡數派出去,幫助丹水書院的護衛維持秩序,一直到子時才拖著疲累的軀體找到自家少君。
由於已至深夜,聶嗣便沒有回城,就地在林中升起火堆,打算將就一夜。
公羊瑜和荀胤想了想,這個時候回去,丹水城早已關閉城門,回去可能也進不了城,還不如留在這裡,明日也好幫忙。
三人就地圍著火堆,吃著東西。
聶嗣兩隻手抓著干餅撕扯。
說是『餅』,其實根本不是聶嗣記憶中的餅。他目前手中的餅是粱米煮熟之後,曬乾,打壓,再曬乾,然後烤熟的餅,這其中還有多少工序,聶嗣不清楚,不過他只知道手中的餅又硬又難吃。
和他有著一樣的心情的還有公羊瑜和荀胤。他們三人平常吃的都是鮮肉美蔬,似今日這般啃硬餅,幾無所見,一時間都有些難以適應。
相比較他們三人,身旁僕從聚集的火堆,吃的聲音又大又香。
「吃吧,不吃會餓的。」聶嗣一邊嚼著餅,一邊勸對面倆人。
公羊瑜在飲酒,荀胤則看著餅發呆。
聽了聶嗣的話,荀胤感慨道:「以往我也吃過湯餅,可這麼硬的還真是從未見過。」
「你吃的湯餅都是剛剛出甑的,能比麼。」公羊瑜翻了翻白眼。
「聒噪!」荀胤不滿的瞪了他一眼,旋即扇了扇空氣中瀰漫的酒氣,嫌棄道:「你有買酒資,何不拿出來買糧救人。」
公羊瑜呵呵一笑,「那你還有人頭在呢,何不賣了換錢買糧。」
「好了,這般疲憊,你們二人倒是不覺,還有心情苦中作樂。」聶嗣苦笑著搖搖頭。
荀胤『哼』了一聲,一副『我不與你計較』的摸樣。他咬了一口餅,覺得實在生硬,只能作罷。
聶嗣回憶道:「此時卻是想念雞蛋餃了。」
「那是何物?」公羊瑜一副疑惑摸樣。
荀胤也不解的看著聶嗣,他還從未聽過什麼『雞蛋餃』。
聞言,聶嗣頓覺失言,見二人目光中的探尋之意,只能解釋道:「所謂雞蛋餃,就是將雞蛋攪拌均勻,至於...唔,鐵皮上,加以鮮肉,包成...唔,餅。」
這是聶嗣能想出來,為數不多可以製造出來的美食。
「沒聽過。」公羊瑜道:「莫不是雍州地方嘉膳?」
荀胤道:「不可能,我也是雍州人,從未聽過此等膳食。難道是櫟陽本地的嘉膳?」
聶嗣頓了頓,訕笑道:「不是不是,我也是聽他人偶有提起過。」
「若有機會,倒是要嘗嘗。」公羊瑜道。
聶嗣心想,想要弄出來雞蛋餃,首先他得想辦法打造鐵製的大鍋勺,然後還得起小爐子,再從豬皮上榨油,準備雞蛋和肉沫。一切準備停當,他才能動手製作。
可惜,眼下他只能空想這些。
聶嗣閉著眼吃了少許硬餅,喝了些清水,算是勉強應付了一下晚膳。須臾,奢奴送來大氅,聶嗣裹著大氅,靠在樹上,闔目休息。
這一日下來,他也沒有閒著,同公羊瑜以及荀胤等一眾同席忙著安置災民。現在雙眼皮猶如灌了鉛一樣沉重。甫一合上,他就不想再度睜開,過些幾息,他均勻的酣氣聲便傳出,沉沉的睡了過去。
奢奴雖然也是筋疲力盡,但是卻不敢睡覺,而是坐在自家少君身邊,給他守夜。
公羊瑜、荀胤二人也都分別靠著樹,緩緩的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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