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朔風起時(五)(1/2)
十月十八,張聞達走在平康坊北曲的小巷子裡,他剛剛與崔琦見過面。
對方提供的消息比上一次要龐雜混亂,但他仍然從中敏銳地識別出了關鍵性的線索。
「明明與楚天舒相熟,卻只買了三斤白糖,顯然是作為樣例參考;隨運貨品里有多種瓦溜,可能是製糖時用於盛裝汁液的;這幾日兩方來往密切,也不要通譯……」
他可以斷定,波斯人手裡有製糖法的消息是板上釘釘了。
這楚天舒到底是年輕,嘴上沒有把門的,一時得意便把如此重要的消息漏了出去,此後如果拿到了製糖法,這長安城中有錢有勢的大佬多了去了,他的白兔糖坊,能撐得住幾天?
想到此處,他略微加快了部分,不想讓約好的人久等。
在平康坊一處絲毫不起眼的宅院裡,他見到了鐵腰幫的幫主,曹先。
「張老弟啊,上次的事情多有得罪了,但是你也知道的嘛,咱們平康坊的規矩就是如此,你可莫要怪我啊。」
張聞達此時已經完全脫離了幫派圈子,對這要了他兩隻手指的人談不上多恨,畢竟路是自己選的。
但低三下四也是不必了。
「曹幫主,這話便不必說了,我心裡有數,否則也不會找你。」
「哈哈哈哈哈,張老弟,我明白!不過你今天來找我,而不是找你們徐幫主,這實在是出乎我的預料啊。」
「曹幫主,咱們都是聰明人,我現下已經出了行、洗了手,你大可不必如此。那徐豹從與你自有默契在,他不能用我,但你可以用我。」
曹先眯了眯眼,盯住張聞達,問道:
「我是可以用你,但我為何要用你?胡商手裡有製糖法,我早就知道,這也不用你說吧?」
「你只是聽到了風聲,不能確認,而我有確鑿的證據,可以讓你去說服兄弟們幫你賣命,這是其一;其二,論消息來源,你比我多,但怎麼利用這些消息,我比你手下的人都強;其三,這幫波斯人的動身日程、行走路線、隊形、防務,我都可以拿到,有我在,你的弟兄可以少丟幾條性命。」
張聞達回得順暢,顯然是早就在心裡打好了腹稿。
曹先默然地擦拭著橫在膝前的長劍,在心中做著權衡。
他父輩出身軍旅,曾做到旅帥,後隨薛世雄伐竇建德,一戰即全軍盡墨,家中眾人也在之後的動亂中先後離散、身故,只剩他在長安,靠著家學的軍陣武藝,為自己和妹妹搏出一條命來。
曹先喜歡用劍,即使幫派鬥毆,也不使更加輕巧方便的橫刀,這樣的做派頗為滑稽,卻沒人笑他----笑他的都死在劍下了。
張聞達也在沉默,他對此行並無絕對把握,但想要翻身,就得壓上全部注碼,賭桌上畏首畏尾的可能輸得比較慢,但早晚會輸光。
「既然如此,你便把你的打算一一說來,我再定奪。」
張聞達聽到此言,精神為之一振,趕緊讓曹先屏退了無關人等,著人拿過紙筆,開始推演起來。
當天晚上,波斯邸的一處宅院裡,裨靈思正在進行一個小小的實驗。
他此前已經發覺有人在窺伺自己在長安的行動,但吩咐手下的人盯梢之後,發現這大半個月來,環顧在他四周的可能不止一支勢力。
他雖然是初次來到長安,但商隊中有許多諳熟長安城中門道的老波斯,這些老波斯近幾日在城中利用胡商的關係多方打聽,最後給他回報,這些人多半是為了白糖製糖法而來的。
這一結論又與自己最為信任的幾名手下帶來的消息相印證,讓他最終採信了這個說法。
「這個楚很不靠譜,白糖的製法對他如此重要,怎麼會這麼簡單就流傳了出去?」
他向手下的一名教法護衛問道。
這人名叫魏克亞,從他剛來到這個世界便一直跟在他身邊,十分可信。
「目前準確的消息是從長安的行院裡傳出來的,但具體來自哪一座行院,沒有可靠的情報。不過之前亞蘇老爺的夥計報告,楚天舒因此與一名交好已久的幾女決裂,又跟歸雲居有了矛盾,綜合起來看,這件事情的可信度很高。」
「你的意思是,他純粹是一個被**控制了頭腦的蠢貨?來,幫我把那邊的硫酸拿過來。」
裨靈思用一根打磨的光滑的陶棒從一旁的陶罐里沾了一滴硫酸,緩緩塗抹在一個圓柱形的鐵筒上,那厚壁鐵筒的表面不多時便出現了蝕刻痕跡。
「他不是個蠢貨,只是很不小心,給我們帶來了麻煩。我還聽說,因為他的原因,有一名掮客被砍掉了手指。」
「爭風吃醋?」裨靈思手下不停,鐵桶表面已經產生了縱橫交錯的細細刻痕。
「不是,是他破壞了行院的規矩,那名掮客因此受到了牽連。」
「具體說說看。」裨靈思來了興趣,於是魏克亞便把他從胡商圈子裡打聽到的消息說了一遍。
「這麼看來,這兩個幫派暫時應該不會對楚不利。魏克亞,你覺得那個掮客,對楚的仇恨大嗎?」
魏克亞搖搖頭。
「目前看起來不大----沒到要他去死的程度。長安的地下世界有一些奇怪的規矩,他們對復仇很克制。」
「那就是有了。你覺得這個楚,對我們還有用嗎?」
「如果想要他為我們提供大量的水銀,我看是可以的,在他意識到這件事情的意義之前,我們的目的就能達到。但從你之前的判斷,他沒有技術背景,幫不上我們什麼忙。」
「水銀的事情,等我們走完這一趟,就可以安排其他人了,我們用不上他的。既然這樣,就把他殺掉吧。」
魏克亞思考了片刻,問道:
「在城裡動手嗎?」
「可以,但長安的宵禁很嚴,我們不能留下任何痕跡,這裡面沒有可以周旋的空間。」
「我更擔心的是長安的政府會懷疑。」
「他們當然會懷疑,但只會懷疑那些土著。製糖法的消息是他自己泄漏的,而我們已經得到了製糖法,楚一死,我們就會是下一個受害者,誰會懷疑我們呢?」
「那你有什麼計劃嗎?」
「等我們離開之後,你自己尋找機會,時間不要拖得太久。」
「明白了。」
「至於那些覬覦我們的勢力,他們無非是為了白糖配方而來,這東西是緊俏的商品,但對我們來說……沒那麼重要。我會放出消息,離開長安之前,我們會把製糖法公開。」
魏克亞沉吟了一會,突然想起了什麼,心下悚然。
「不對,這樣不行,如果這個消息放出去,原本想要對我們不利的人會更快動手。他們會不惜一切代價阻止配方流出。」
裨靈思皺了皺眉頭,很快想通了其中的原由。
「那麼我們把配方送給其中一方勢力呢?」
「我們不知道誰想要。」
「我們也不需要知道誰想要,對吧?準確來說,整個長安,沒有人不想要,我們只要把配方隨意交給一家糖坊,就能把其他人的注意力轉移到他們身上。」
「不,無論我們給了誰,那些窺伺著我們的勢力都不會把目光從我們身上轉移走,因為真正拿到了製糖法的人,不會承認。很不幸,我們是唯一承認了擁有製糖法的勢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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