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朔風起時(五)(2/2)
「不,無論我們給了誰,那些窺伺著我們的勢力都不會把目光從我們身上轉移走,因為真正拿到了製糖法的人,不會承認。很不幸,我們是唯一承認了擁有製糖法的勢力。」
「我們可以出面,公開這個消息。」
「裨靈思,你想錯了。這跟你說的第一條有什麼區別呢?你能給其中一個人,會拒絕另一個人嗎?這是簡單的博弈,只要配方給了第一人的消息傳開,就會有大批人馬上門,通過極端的方式阻止你把配方給第二個人。我們是沒有根基的商人,對付我們,比對付長安城裡的土著要簡單得多。」
「那我們就完全沒有辦法了嗎?」
魏克亞收起裨靈思遞過來的已經蝕刻好的鐵筒,搖了搖頭。
「如果不做任何預警,直接公開呢?」
「裨靈思,你今天太累了。你的頭腦已經開始遲緩了,我只能告訴你,這不可能。」
「我想知道為什麼。」
「消息的傳遞是需要時間的,製糖法不是一句咒語,其中包含了多少步驟、多少配方,我們都已經看過了。你想要怎麼公開?在城市廣場上大喊?還是到處張貼布告?或者召集糖坊的店主赴宴?你知道有多少人在盯著我們的一舉一動嗎?
前些日子,我親眼見到一隻盯梢的眼睛被另一夥勢力的殺手當街刺殺,只是為了阻止他傳遞一些也許並不是那麼重要的情報。」
「你可能不知道製糖法的真正意義,但我聽說,凝霜糖這個名字,是他們的皇帝親自取的。」
「他們付出了如此的代價,你認為我們有機會嗎?你認為一群僅僅是為了一個幾女的生意,就剁掉無辜的中介兩根手指的幫派,他們會比我們仁慈到哪裡去?」
殘餘的酸液從陶棒上滴落到裨靈思的手指上,他對痛楚視而不見,只是用另一隻手指將微微發著白煙的硫酸抹去。
「魏克亞,我有一個可怕的想法。如果……如果這一切,都是楚的布局,而我們直到現在才反應過來……」
「沒有辦法,已經太遲了。如果真的是這樣,我們只能正面面對他掀起的巨浪了。」
裨靈思收拾好桌面上的物品,蝕刻很成功,起碼這一點是讓他滿意的。
「既然這樣,儘早離開吧,我們需要打亂他們的布置。我會立刻命令商隊開始打包貨物,我們出城的第一天晚上,你就去殺掉他,不要等!」
魏克亞點點頭,準備離開,在他打開房門的時候,裨靈思在他身後嘆息道:
「我的多斯提(兄弟),如果在我們離開之後,你沒能殺掉他,那我們就只能在真主的國度相見了,他不會讓你等太久的。」
十月十九日,波斯人開始打包貨物的消息,在一個時辰傳到了所有正關注著這支商隊動向的人耳朵里,他們懷著各種各樣的目的,但在這一刻,都開始紛紛行動起來。
平康坊的一處宅子的暗房裡,張聞達點著通明的燭火,對照私藏輿圖,緊張地推算著波斯人的路線,將有限的人手分散到長安郊外戶縣的各個關鍵路口,等對方經過,便可一路盯梢報信。
戶縣仍在京畿範圍內,任鐵腰幫膽子再大,也不敢在此地劫殺胡商,唯一可行的便是跟蹤一路,等對方過了奉天,在麻亭將其截下。
這計劃耗費頗大,光是通關過所、車馬乾糧,便是一筆可觀的開銷,但凝霜糖的聲勢如日中天,得到了,便能說是一世富貴,曹先再謹慎,這次也要搏一搏。
一點險都不敢冒的話,趁早收拾起刀槍回去陪婆娘,他頭上「平康帥」的名頭,卻是從血與鐵中拼殺出來的。
這天中午,曹先磨利了劍鋒,又取出兩把手弩交給手下兩個最得力的夥計,吩咐他們從曲江池鳧水出城,自己則拿了行商公驗,把一副拆散的細鱗甲藏在車廂各處的夾層了,喬裝成趕馬的小廝,從金光門出了關。
在不遠處長安巨富劉和宇的院中,其子劉逸在林亭中置酒數十壺,設坐具數十張,圍繞他的長安遊俠兒們群情激盪,討論著製糖法和波斯商隊一事,他們的想法極簡單,這製糖法分明是大唐所有,不傳唐人,倒先傳了胡人?
楚天舒不願意傳授,情有可原,但你胡人蠱惑我朝子民,騙取了製糖秘法,便不要想順順噹噹離開了。
商量了幾句,酒酣耳熱之際,便定下來要一齊去城門口列陣,阻攔波斯商隊出城。,
波斯邸的院子之中,也有一名戴著斗笠,身上穿著文士長衫的算命先生,走進了院中,此後直到那一支波斯商人離開之前,再也沒有人看到他的身影在坊門出現。
……
就在城中各種勢力亂做一團,蠢蠢欲動時,崔琦已經將消息帶到,正同楚天舒討論應對之法。
「亂起來好啊,我就怕不亂。水越混,魚越好摸。我倒沒想到這長安遊俠兒會以這種理由發難,難道不應該先追究我嗎?」
崔琦對這個東家的許多想法都頗為不解,此時見他竟然有如此一問,便只好解釋開來。
「也不知你這想法從何而來……你是個商人,在商言商是應有之義,其實哪怕真的將製糖法給了波斯人,也無人能夠置喙。但不找你麻煩,不代表不找胡人麻煩,我大唐富有四海,幾個小小胡商,有何本事,便要將這秘法帶走?若我是遊俠兒,免不得也要刁難他們一番。」
楚天舒撫了撫額頭,有些汗顏。
其實這是他前世的經驗已經使思維形成了一定的固化,認為一項交易達成,至少是買賣兩方在推動,如果這項交易於國於民不妥,也應該各打五十大板----如果不是對外人偏心的話。
但其實自漢以降,直到此時大唐立國,華夏子民的自尊心還未被外族打破,乃至大唐北拒數國,以一國之力對抗天下群雄,長安人的自信心幾乎已經膨脹到了自傲的程度。
你說這製糖法是自願賣給你的?我偏不信,你就是騙來的,現在就還給我!
你想讓我各打五十大板,可以,我們的人那五十下先欠著,我就先揍你,你能怎樣?
「好吧,遊俠兒的事情且先不去說,這城中還有誰在盯著他們?」
「幾個大的幫派自然是在盯著的,鐵腰幫動作最大,已經有人出城,跟你料想的差不多,估計要在京畿外行劫。乞丐寮的囊家也安排了人,這幾天內便會有動作。別的還有商會的肆長,可能要抓緊時間從波斯人那裡套取配方;幾個馬隊,似乎有意與波斯人同行,應該是要趁跑商的機會去學製糖。再多,便都是小角色,不足為道。」
楚天舒點點頭,這麼多勢力捲入其中,已經超出了他的預期了。
看來這聖人賜名的凝霜糖,威力實在不小。
「他們提前啟程的原因,查到了嗎?」
「查不到,對外只說是蒙所謂真主啟示,再不動身,會在沙漠遇上黑風暴,內里的原因,絲毫看不出跡象。」
崔琦頓了一下,抬頭看向楚天舒。
楚天舒微微點頭,說道:
「猜到了?真棒。」
「別人猜不到,我聽你說了這麼多內情,再猜不到,那這腦袋也不必要了。」
「是啊。沒有跡象,就是最大的跡象。我跟他們註定是不死不休之局,表面上再融洽,也逃不過一場死斗。」
「我以為你會說,他們是猜到了你的布置,被嚇到了。」
「這是一方面的原因吧,但無論猜到與否,他們早晚要殺我的。」
「那你打算怎麼辦?先去平康坊躲著?」
「不用躲。在裨靈思出城之前,他們不會對我動手。如果真的遇到這麼蠢的敵人,來一個,我殺一個。」
「可是你的弩只有一支箭。」
……
「你有時候真的很會毀氣氛,知道嗎?不會說話,以後就別說了。對方都是亡命之徒,我肯定不會傻等,但也不能跑。如果動作夠快,明天晚上他們就該來了,你先與我去把路線布置好,到時候且戰且退,能殺幾個是幾個吧----不是還有他嗎?」
楚天舒向院中努了努嘴,之前被崔琦招攬來的那個遊俠兒正在那邊肅立警戒,淵渟岳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