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碩鼠(六)(1/2)
「你剛說,梁惠清囑咐你電話只能單線聯繫,等她打給你,是這樣吧?」
安雲微微一愣,隨後點頭,並補充說:「她強調過,每半個月就會給我個電話,而如果超過一個月沒打電話給我,不管我看沒看到相關消息,都意味著她出事了,不要猶豫,立刻拿著證據去山城交給你們。」
齊宏宇面無表情的說道:「那你為什麼又說,你試過好幾次給她撥回電話都不成功,都是空號或者關機?
身為軍人,還是參與過戍邊保衛這一神聖且細緻的工作的資深軍人,你連這點紀律意識和安全意識難道都沒有嗎?」
這其實是個很小很小的破綻,甚至都夠不成破綻,如果換做常人,很容易就搪塞過去了。
但這個小問題放在安雲的身上,無疑會被放大許多。無他,就像齊宏宇說的,邏輯上他不應該犯這種低級錯誤,更遑論還犯了好幾次。
尤其,對方還是他生母,按他的話說,他知道梁惠清在執行一件很危險的任務,隨時可能有生命危險,且他自述與梁惠清的關係還不錯。
他就更應該謹小慎微,更不可能在梁惠清強調過電話方面單線聯繫的情況之下,還試圖回撥,且是數次試圖回撥。
安雲的表情無疑也僵了瞬間,眼神略顯躲閃,很明顯。
他還是太年輕,且這一路走來太順風順水了,功力並未完全到家。
但好歹他也還算素質不錯,保持住了最基本的平靜,並很快解釋道:「都是最初時回撥了幾次電話,當時她並沒有強調單線聯繫的事,只說讓我等她電話。
我那會兒畢竟剛和她相認不久,情緒方便比較激動,心境不穩難以克制,就在掛斷電話不久後又嘗試回撥。
幾次都沒撥通後,終於忍不住了,有一回我在電話里讓她給我個穩定的聯繫方式,她沉默了小會兒,才強調以後不要嘗試回撥,和我單線聯繫,我這才意識到她的任務危險,從此就沒再嘗試了。」
「才意識到任務危險?」齊宏宇再一次抓住了他看似合理的解釋當中的破綻,追問道:「她都將證據交給你保管,並說不信任自己上線了,你竟都沒意識到她處在危險當中,還需要她向你強調以後單線聯繫,你才意識到?
按你說的,她甚至都直接讓你關注她的消息,甚至直說超過一個月沒接到她的電話就直接去山城把證據給我們,直截了當的告訴了你危險,你都沒意識到?安雲同志,你這四年軍校,五年戍邊,該不會都是混過去的吧?」
「這……」安雲眨眨眼睛,險險的保持住了平靜,說:「這些也都是她事後才和我說的。」
齊宏宇卻分明看到,他眼珠子再難固定住一個位置,雙拳也不自覺的攥緊了,顯然已有些失了方寸。
於是他更進一步:「哪些?」
「什麼哪些?」安雲反問。
「哪些是她事後才和你說的?」
拳頭攥的更緊了幾分,安雲繼續艱難的保持著平靜,說:「就是,把證據給我,不信任自己上線,關注她的消息,這些都是她事後才講給我聽的。」
齊宏宇叩了叩桌子,說道:「你剛剛分明說,第一次見面,你就質問了她為什麼拋棄你多年後又見你,她給的理由是,為了自保,也為了任務,想把證據交給你保存,並且不信任自己的上線。
怎麼,安雲同志年紀輕輕,記憶力就已經這麼差了嗎?沒關係,我可以幫你回憶,要不要給你看看我一直在做的筆錄?或者你不相信筆錄的話,看看視頻回放也可以。」
說著說著,齊宏宇嘴角都忍不住揚了起來,好不容易才壓制下去,一直繃著臉,保持著嚴肅的表情。
無他,沒想到比想像中還要順利,此前認定心思縝密邏輯性強的安雲,竟是個酒囊飯袋,這麼快就露出馬腳,而且還越遮掩露的越多。
想必,之前那番話,他是打了無數遍,乃至打了好幾年腹稿想出來的,就是為了應付今天,可一旦被抓住破綻,不得不臨場發揮,就原形畢露了。
不過獅子搏兔亦用全力,初期儘量高看他,並沒什麼錯。
安雲竟仍然保持著表面上的平靜,順著齊宏宇的話就點頭說:「是啊,記憶力確實不好。這些年在機關工作確實太忙碌了,不可避免的經常熬夜加班,頭髮大把大把的掉,我才三十五歲,但你看我,說我四十歲都不誇張。
當年的事,畢竟過去這麼久,我可能確實把一些先後順序給搞混了,人之常情嘛,十年時間,尋常人估計都記不清楚,更別說我最幾年來記憶力衰退的這麼厲害了。」
齊宏宇任由他狡辯,等他說完後,才淡定的點頭:「嗯,機關工作忙碌,比基層更甚。這話你敢摸著自己的良心,對著你五年戍邊的經歷再理不直氣還壯的跟我們說一遍不?」
「是理直氣壯。」安雲說道:「基層當然更辛苦,毋庸置疑,但二者的忙碌是不一樣的,機關缺乏活力,死氣沉沉,精神壓力極大,還要處理好人際關係,各有各的難點,我還是覺得機關更讓人頭禿。」
齊宏宇忍住了直接罵他湊表臉的衝動,繼續問道:「你剛還說十年前與梁惠清相認的場景歷歷在目,現在轉過頭就說忘了?」
「確實歷歷在目,很多細節都能記得清清楚楚。」安雲指了指自己的腦袋說,他竟然重新找回了鎮定,目光不閃爍了,雙手也不攥拳了,鎮定自若的解釋說:
「可人的記憶是會有欺騙性的,尤其是許多相關的,相似場景,相近人物的記憶,是會顛倒混淆的。
加上那件事印象太深刻了,我總是難免回想,這就反而導致我會把往後一些同樣深刻的記憶,剝離並注入到初次見面且相認的片段當中,形成比較虛假的主觀記憶。
隔了十年時間了,我本來很篤定這些都是當時發生的事,但經你這麼提醒確實有些不合邏輯,那肯定就是我記混淆了。這應該很正常才對,你們警察估計也碰到過了好幾回。」
這下他是真的理不直氣也壯了。
偏偏齊宏宇還是任由他狡辯,並沒有插話打斷。
沒辦法,人家說的對,記憶確實具有欺騙性,十年前的記憶,也很容易搞混淆。
就如第一次與心儀對象約會,與第一次與對方共進晚餐,可能兩者相隔了一段時間,但如果沒有刻意記住時間點,許久後再回憶,很容易將二者記成同一天發生的事。
在辦案過程中,齊宏宇也遇到過不止一次這樣的事情。
在人的記憶裡頭,只要沒有刻意記住,時間概念確實比較模糊,尤其是當記憶久遠的情況下。
電影《誤殺瞞天記》中,就將這種記憶里的時間錯覺體現並利用的淋漓盡致,並將這種時間與空間的剪輯也稱之為蒙太奇。
安雲此刻直截了當的承認自己記憶混淆,還引申了一堆說法來舉例論證,即使齊宏宇明知道他是在胡謅,卻還真沒什麼辦法。
這也是僅靠對方語言的邏輯來質疑對方話語的局限性所在,不相信,但確實無法證否。
「是你逼我的。」齊宏宇心裡暗嘆口氣,決定還是結合其最簡單卻也最管用的囚徒困境來迫使安雲如實供述了。
他不知道梁惠清究竟對警方說了些什麼,這就是齊宏宇最大的優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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