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59章 治大國,如烹小鮮(2/2)
這個道理也非常簡單:只有自己的事,才能讓人類盡最大的努力。
舉個很簡單的例子。
有一天,周天子找來了一個臣子,任命他為一地首官,讓他去負責該地區的發展,並予以報酬,也就是俸祿。
但對於這個臣子而言,自己所掌管的這個地區,根本不是自己的。
治理的好與不好,俸祿都是照常發放,很難對這個臣子造成直接的利益獲取或損失。
頂天了去,就是治理的好了有點獎勵,治理的不好挨批評。
所以,這個臣子只需要保證這塊地區的治理,別爛到人神共憤、會導致自己失去官職的程度,就完全可以當一天和尚敲一天鐘,躺著吃朝廷的俸祿到老死的那天。
這,就是當人類只具有某個物品的使用權,而非擁有權時,所普遍會抱有的心態:不愛惜、不關心,不害怕失去、也不渴望得到更多。
——在後世,房東永遠比租客更愛惜房子,就是這個道理:是自己的,才知道愛護、才知道心疼。
但如果周天子賜予的,並不是這個地區的治理權,而是擁有權呢?
若這塊地區,是周天子親自分封,能遺傳子孫後代的封土,那情況,就會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為了將封地建設的更好,這個受封土地的人,必然會發揮出自己所有的主觀能動性,以求在最短的時間內,將自己的封地建設到最好!
為了能長久具有這塊土地的擁有權,這個領主甚至能接受『非但不用朝堂給自己發俸祿,自己還要給朝堂上貢』的規定!
拿著俸祿的臣子,因為不具有土地擁有權,所以會當一天和尚敲一天鐘,寧願什麼都不做,也不願犯錯;
而得到土地擁有權的領主,明明沒有俸祿,甚至還要給朝堂上貢,卻能發揮自己所有的力量,只求自己的封土發展的更快、更好。
這樣的反差,乍一眼看上去,或許會有些奇怪。
但實際上,這卻是人性最為淺顯,也最讓人容易理解的一點:自己的東西,才值得投入百分百的精力;但別人的東西,只需要三成甚至兩成,別弄的場面上太難看就可以。
從這個角度上來說,一個新興政權想要對遼闊的領土實施有效之理,或是想讓擴張所得的土地快速發展起來,分封制,無疑是最好的選項。
但分封制,卻也是懸在每一個封建王朝頭頂上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稍有不慎,這個發展利器,就會親自敲響王朝的喪鐘。
所以,對於分封制的討論,自春秋初期出現至今,就從未曾停止。
——如果分封制好,那周王朝的覆滅怎麼解釋?
長達數百年的春秋戰國,以及周天子所經受的屈辱,又該作何解釋?
可如果不好,那周王朝從最開始那巴掌大的地方,到後來富擁神州萬里,又如何解釋?
對於這個問題,始皇嬴政的答案,顯然是『吾不用也!』
但秦二世而亡的前車之鑑也證明:就算分封制應該廢除,但短時間內,也還不是廢除分封制的好時機。
所以在鼎立漢室之後,漢天子劉邦毫不意外的甩開膀子,將歷史的車輪往後推回去了半步,以分封制和郡縣制並行於天子。
而這樣一來,曾使得姬周滅亡的那個問題,就又擺在了劉漢王朝面前。
——中央不夠強大,郡縣制就無法有效治理地方;但分封制又會對中央造成威脅······
怎麼辦?
在過去近十年的時間裡,為了摸索出一條切實可行的道路,漢室拿足足七個異姓諸侯的頭顱,以及數十萬漢家將士的性命,終於得出了一個準確的結論。
——分封制就算能用,也不能用來封異姓諸侯!
王陵、張蒼二人心裡也明白:在異姓諸侯臨將絕跡、漢室除長沙王一脈以外的異姓諸侯都已瀕臨『滅絕』的如今,劉盈的《推恩令》,顯然不是給異姓諸侯準備的。
而這,也正是二人前來,想要仔細了解這些聞所未聞的法律條令的原因。
「諸侯之子,皆為王、侯······」
「嗯······」
沉吟著側過頭,待看見張蒼臉上,也帶著和自己一樣的孤疑時,王陵的面容之上,才終於湧上一抹憂慮。
但王陵卻也沒急於打斷劉盈,而是朝劉盈微微一點頭,示意劉盈繼續說下去。
——王陵有種預感。
比起看上去無懈可擊,實際上卻頗有些危險的《推恩令》,劉盈所提出的其他幾條法令,恐怕會更加危險······
見王陵面色沉凝的示意自己繼續,劉盈面上輕鬆之色,也悄然被一抹遲疑所取代。
但劉盈也沒有太過糾結,只稍一沉吟,便將其餘幾條法令的核心內容簡述而出。
「《左官律》,乃因吾漢祚以右為尊,故曰:凡朝堂所遣之諸侯臣,皆為右官,諸侯自任之臣,則為左官。」
「左官與右官同秩,則以右官為尊,且左官不得入朝為臣、不得久居關中、不得升遷;若諸侯有罪,其國內左官皆連坐······」
「《附益法》,乃諸侯行賄朝臣,或朝臣勾連諸侯,以惠諸侯者,皆曰:附益,令禁之;若有諸侯同朝臣勾連、朝臣附益諸侯之事,則皆罪之······」
「《阿黨法》,乃曰:諸侯之太傅、國相、內史等二千石,皆當有朝堂委任,諸侯不得自聘;若諸侯有罪,而二千石不能舉者,皆同罪······」
隨著劉盈次序道出這些法律條令的內容,王陵、張蒼二人的眉頭不約而同的一點點皺起。
待聽到最後這句『諸侯二千石由朝堂指派,諸侯王不能私自任免』時,王陵的眉頭,終於是緊緊皺在了一起。
見二人似商量好一般,同時帶上了痛苦面具,劉盈的話頭也不由一滯,望向二人的目光中,更是再也不見絲毫自信。
「安國侯以為······」
「可有何不妥?」
語帶孤疑的發出一問,終是惹得王陵從沉思中回過神,神情怪異的盯著劉盈看了好一會兒,才自顧自搖了搖頭。
「殿下所言之諸策,若皆可行,自當於朝堂大有裨益。」
「然······」
不出所料的道出一個『但是』,張蒼望向劉盈的目光,便愈發慎重了起來。
「家上可曾聽聞:治大國,如烹小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