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50章 為什麼要答應太子呢?(2/2)
——若是劉盈這道政令成功在關中成為法律條令,那從今往後,三千里秦中,將再也不會有『糧商』這種生物存在!
而沒了糧商,百姓秋收時從田中收穫的糧食,就再也沒有了收購者;春、夏兩季,也不再會有在市集上售賣米糧的出售者。
更讓陽城延感到心緒沉重的是:沒了糧商,關中的糧食,就無法流入關東!
沒了關中的糧食『出口』,就關東那片貧瘠之地,什麼易子相食、餓殍遍地,都還是輕的!
嚴重一點,恐怕是哀鴻遍野,民不聊生;一俟某勝、某廣登高一呼,天下立時陷入禍亂······
「既如此,方才太子宮中,酇侯為何不出言勸阻?」
滿是急迫的發出一問,便見陽城延目光中,也稍帶上了些許試探。
「可是相公以為,家上之策,必不能為陛下所允?」
言罷,不待蕭何做出回答,卻見陽城延又趕忙自顧自搖了搖頭。
「縱陛下不允家上之策,未頒詔以禁糧商屯米,得家上今歲如此行事,恐關中糧商,亦當皆為驚弓之鳥啊!」
聽聞陽城延這句似是自語般的沉語,蕭何也是面帶憂慮的點了點頭。
無論天子劉邦究竟是否答應劉盈,正式頒布關於『禁止商人囤積糧食』的法律條令,今年三月一日至秋收,關中商人不可囤積糧食超過一百石,都已經成為了必然。
——因為在方才的太子宮,丞相蕭何,已經接受了監國太子劉盈的命令!
在這個前提下,即便劉盈『請頒詔書』的請求被天子劉邦駁回,關中的糧商們,也必然會紛紛跳出『糧食』這個大坑。
道理再簡單不過:今年,太子因為糧價鼎沸,便通過法令的強制手段,逼著關中的糧商們降價甚至虧本甩賣糧食,以平抑物價。
那等明年、後年,或者不管是那一年,關中糧價再度鼎沸,豈不還是得糧商割肉?
要是偶爾一次,那倒也還勉強能接受——做生意嘛,有賺就有虧。
但問題的關鍵就在於:在『商人割肉平息糧價』的模式下,糧商根本就不會有盈利空間,怎麼著都是賠!
糧價不漲,糧商們就只能以稍高於收購價的價格,將手中的糧食賣出;將糧倉建造、維護,人工等糧食儲存成本計算在內,就算不虧,糧商也絕對賺不到錢。
若是糧價漲了,那更了不得了——太子一句『凡戶商籍者,屯糧不得逾百石』,大傢伙就得著急忙慌的把手裡的糧食低價甩賣。
總的來說就是:糧價不漲,沒法賺錢,漲了,非但不賺錢,甚至還要賠錢!
這種情況下,但凡腦子裡的水不是太多,就絕不會有商人願意冒著『莫名其妙被判謀反』的風險,去摻和毫無利潤空間的糧食生意。
這樣說來,天子劉邦是否頒布天子詔,為劉盈『禁商賈屯糧令』的合法性背書,已經不重要了。
只要蕭何真的將一封寫有『商人不得屯糧逾百石』的政令發布至關中,哪怕只是臨時性的政令,也必然會導致商人集體遠離『糧食』這個商貿板塊。
「嗯······」
「莫非家上此番,欲盡去關中糧商?」
面帶遲疑的道出自己的猜測,陽城延便稍帶詫異的側過頭。
聽聞此問,蕭何百般思慮之下,終還是輕輕一點頭。
「前時,家上言老夫者,乃『即禁商賈屯糧事,三日之內不如令,皆坐窺伺社稷』!」
「老夫聞而震怖,便只得以『暫待數日,比有糧商貨米於糧市』暫緩家上之念,以待陛下示意。」
「今日,家上雖稍退,改『三日之內』為『春三月甲午日前』,然于禁商屯糧一事,仍是固執己見。』」
「如此看來,家上當確有盡去關中糧商之意······」
聽著蕭何語帶憂慮的道出這番話,陽城延稍一思慮,便將眉頭皺的更緊了些。
「若關中,果真無糧商米賈,豈不大亂?」
說著,陽城延又似是想起什麼般,低頭一沉吟,又稍待試探的問道:「前時,家上於長安南設糧市,令少府貨米與民。」
「莫非家上之意,乃以少府取締往昔之關中糧商,專掌關中之糧米購、售事?」
卻見蕭何聞言,又是稍一點頭,面上憂慮之色卻更甚。
「老夫之憂,亦源於此啊······」
「今關中,民凡九十餘萬戶,數以百萬口;歲需食米糧,不下萬萬石之多。」
「另又關東貧瘠,需自關中輸關東者,亦糧米不下萬萬石。」
「往昔,此數萬萬石米糧,乃關中大小糧商數以百家,以糧倉數千上萬處,方得存儲。」
說到這裡,蕭何稍清了清嗓,將話頭悠然一轉。
「今天下糧倉之首,當乃滎陽敖倉,可儲糧五百萬石!」
「若家上果真欲憑少府,而專天下糧米購、售事,恐需興足比敖倉之巨倉,不下四十餘處。」
「縱得此四十倉,亦另需巡倉之官吏、護倉的兵卒,及輸米糧出、入倉之民夫。」
說著,蕭何終是面帶凝重的望向陽城延,滿是哀愁的沉沉一搖頭。
「今朝堂,縱長安亦無力築建,縱整修鄭國渠,亦需家上出呂氏私糧、召關中自來之民。」
「此巨倉四十處,及一應之倉吏、兵卒、青壯······」
「唉······」
「今之漢室,無疑承如此之巨擔啊······」
聽著蕭何滿是哀愁的發出感嘆,陽城延思慮百轉,心中的萬千疑惑,終還是重新化成了那一問。
「既如此,蕭相為何不言拒,以阻家上行此亂策?」
聽聞陽城延第二次問起『你為什麼要答應』,蕭何面上苦澀,終是化為了實質。
「少府可是忘記了:家上前時,因何遇刺?」
「又家上因何往長陵,而會子莊公當面?」
待陽城延流露出些許憋悶的神情,蕭何只面帶蕭瑟的嘆息著搖了搖頭。
「糧商之絕,乃隱患。」
「然關中糧價鼎沸在即,此,可乃即患吶······」
「若不從家上之令,布政以禁商賈屯糧,恐無待關中『苦無糧商』之日,吾漢祚,便當復嬴秦之覆轍啊······」
言罷,蕭何又是一陣長吁短嘆,終是露出一抹苦澀至極的笑意,側頭望向陽城延。
「兩相全害,取其害輕。」
「於關中糧價鼎沸事,除家上之策,老夫,亦已別無他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