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28章 燕人之勇武;邊卒之疾苦(2/2)
至於北方防線,則自漢匈平城一戰之後,便成為了漢室常年征戰關東地區的第一『受害者』。
——平城一戰過後,漢室部署於長城一線的衛戍力量,從之前的十五萬人,驟增到了三十萬人以上!
但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漢室在北方防線的投入,或者說『國防預算』非但沒有增加,反倒比過去『十五萬人守長城』時低了二到三成!
究其原因,自是因為在漢匈平城一戰之前,漢室的戰略是『先把外人打跑,再關起門來解決家事』;
但一場漢匈平城戰役,就像後世的河灣戰役一樣,讓漢室後知後覺的意識到:想跟匈奴人一決高下,還不是時候。
所以,當漢室的戰略核心,逐漸從『先外後內』轉變為『先內後外』之後,國防預算的大部分,自然也就轉移到了關東。
而此刻,正圍聚於王陵身邊的眾人,都在過去幾年不止一次的聽說:長城某處又雙叒叕發回奏報,說邊防衛戍部隊又餓死了人、凍死了人。
眾人也都清楚,即便這個話題很少出現在朝議之上,事實也依舊明晃晃擺在那裡:自漢七年,漢匈平城一戰結束至今,凡是長城一線的衛戍部隊,士卒『只能吃半飽』,都已經成為了常態。
這也正是過去幾年,每逢關東諸侯作亂,朝堂為了籌集平亂軍費,決定『官員俸祿減半』時,長安朝堂始終沒有出現任何抱怨聲的原因。
——為國鎮邊的邊防將士,一邊打著仗、挨著凍,都還只能吃個半飽,當官的拿一半俸祿又怎麼了?
起碼比起那些餓著肚子、發著抖,都還要鎮守邊關的將士,有資格『半祿』的官員都居住在長安,老婆孩子熱炕頭一個不缺,名、利、義、欲樣樣不少,每五天還能休息一天·······
感受到眾人愈發期待的目光,王陵面上輕鬆之色也不由稍稍斂回,望向酈寄的目光中,更是頓時帶上了些許嚴肅。
王陵知道:邊防部隊的基本生活保障,絕對是長安朝堂頗為關注的重點之一。
至於其原因,自是有王陵、酈寄這種從國家、民族角度出發,擔憂邊防事業的朝堂巨頭;但大部分,卻都是出於個人利益。
——邊防部隊一日兩餐,頓頓半飽,朝堂下令『官員半祿』,自然沒人敢抱怨;
但要說完全沒有意見,或者完全欣然接受,顯然也是自欺欺人了。
後世有句明言:居長安,大不易。
對於如今,長期居住、生活在長安的官員,尤其是那些沒有勳爵帶來封國租稅,只能仰仗官員俸祿保障生活的廣大中低層官員而言,單靠俸祿過上體面的官員生活,也是難度極高的事。
誠然,比起辛苦勞作一年,卻只能收穫三百來石粟米的勞苦百姓,和那些拼死拼活,才能吃飽肚子的邊防將士,此刻站在王陵身邊的人,都起碼能拿到每年六百石、一千石,甚至兩千石的俸祿。
但更高的收入,往往也就意味著更高的生活開支。
——畢竟再怎麼說,年俸六百石的官員,也不能和農民一樣頓頓吃粟米粥,一年才給老婆孩子添一身衣裳;
至於一千石、二千石的官員,那更是應酬往來不絕,家裡還得養著奴僕下人,出門也得撐起自家,以及『朝堂二千石』的面臉。
再算上一家老小十幾張嘴、府中奴僕幾十號人,兩千石級別的官員一年的基本開銷,甚至遠不止兩千石粟米!
更要命的是:漢室官員的俸祿,並非是全發粟米,而是一半發粟米,一半發錢。
而關中糧價在過去短短數年的時間裡,就從動輒數千錢每石的高點垂直掉落,直逼二百錢!
宮中甚至傳出風聲,說天子劉盈曾和少府陽城延討論,想要在五年之內,將糧價控制在五十錢每石以內······
這就意味著三年前,一個秩真二千石,實際年俸一千八百石的官員,每年能得到國庫發放的九百石粟米,以及上百萬錢工資;
而今年,同樣是那個官員,依舊是一千八百石的年俸,實際到手的,卻是九百石粟米,外加二十萬錢;
如果未來某一天,糧價真的跌倒五十錢一石,那這個官員的俸祿,更是會直接跌到九百石粟米,外加僅僅四萬五千錢·······
按照長安過往的慣例,官員俸祿中,直接發放到官員手中的糧食,基本都會被官員自用。
六百石級別的小官,年得粟米三百石,一家老小十幾口,就能把這三百石粟米吃完;
千石級別的中層官員,年得粟米五百石,家中養七八個奴僕下人,也能將這些糧食吃個一乾二淨。
即便是中二千石級別的公卿,歲入粟米一千零八十石,但府中老小奴僕四、五十口,也基本剩不下來糧食。
在這種情況下,朝堂動不動來一出『工資減半』,顯然是讓大部分官員難受無比。
所以,邊防部隊的物資供給,顯然就成為了這些人關注的焦點。
——邊防將士吃不飽,我『半祿』也就罷了;
可若是邊防戰士都能吃飽肚子了,我堂堂一個京城六百石,再讓一家老小天天喝素粥,就有點說不過去了吧?
帶著這樣的心思,眾人望向王陵的目光,也是不由愈發迫切了起來。
天見可憐。
除去先皇劉邦,以及當今劉盈幾次在宮中設宴,長安朝堂千石以下級別的中層官員,已經有好幾年沒有爽快的吃上一頓肉了·······
對於這個情況,王陵自是有所了解,對於朝臣百官的關注點,也有足夠的關切。
但讓眾人大失所望的是,王陵接下來的神情變化,卻在告訴在場的每一個人:這批運往燕國的軍事物資究竟會不會真的運走,甚至究竟是否存在,王陵都一無所知。
正當眾人搖頭嘆息著,滿懷心緒各自散去之際,一道自長信殿走出的身影,卻讓眾人心中,又再度燃起了希望。
「酈公、王太傅。」
「陛下有請·······」
見來者竟是當朝宦者令春陀,酈寄、王陵二人只面色陡然一肅,稍一對視,便隨春陀再次朝長信殿的方向走去。
而在二人身後,望著二人朝長信殿走去的背影,方才還大失所望的百官朝臣,此刻卻是再次眉飛色舞起來。
「宦者令親請,又是內史、衛尉·······」
「陛下方才所言之事,只恐非虛!」
低聲交談片刻,眾人便在短暫的眼神交流之後,神情莊嚴的回過身,各自登上自家的馬車,快速朝著自家的方向四散而去。
若無意外,明日清晨,便將會有無數道奏摺,如雪花般飛入長樂宮,並最終擺在太后呂雉、天子劉盈的面前。
至於奏摺上的內容,即便是言辭各有不同,但核心內容,卻也必將千篇一律。
——陛下!
——燕國,真的不需要這些物資啊!
——衛滿,真的配不上這麼大的陣仗啊!
——求陛下開恩,可憐可憐那些衛國戍邊的邊防將士,讓他們吃上飽飯、穿上厚衣吧!
當然,之後的幾句話,是朝臣百官,永遠都不會明著告訴劉盈的。
——在邊疆將士們吃飽穿暖之後,陛下可千萬不能再搞『官員半祿』那一出了啊~
——臣家裡實在是揭不開鍋,老婆孩子都要被餓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