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74章 萬方有罪,罪在朕躬(2/2)
見劉盈雲淡風輕的說著自己遇刺之事,張病己面容之上,立時便湧上一抹擔憂。
待品味過劉盈話中之意,那抹擔憂才稍退去些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隱晦,又並未被刻意掩飾的讚賞。
「殿下之所為,雖略有操之過急之嫌,然終乃利國利民,欲為吾等黔首做主,方行之善舉。」
不著痕跡的給劉盈端上一個彩虹屁,張病己便順著劉盈的話頭接了下去。
「谷貴害農,穀賤傷農;此乃千百年以降,凡事耕而繼生計之農戶,所不可豁免之大難。」
「豐收而谷賤,農雖得糧多,然得錢寡;五穀豐收之利,皆為豪商食之七八。」
「欠豐而谷貴,農得糧之寡,自食亦有所不足;此不足之處,便當高價買於市······」
「便如此,凡事耕之黔首、農戶,無論谷收之或豐或寡,皆無以借農耕而積財。」
「更有甚者,一俟五穀欠豐連三五歲,亦或逢旱澇之宅,農戶更有傾家滅種,香火斷絕之虞······」
語調沉重的說著,張病己不由連連搖頭嘆氣起來,原本還算清澈的眼眸,也嗡時被一層濃霧所占據。
「小老兒今,得年七十又三,兒孫繞膝;更前歲,已得玄孫二三······」
「然縱觀小老兒之往生,父母雙親、叔伯舅長、仲季姊妹、兒孫晚生,苦糧之寡而飢亡者,不······」
「不知凡幾······」
說到最後,張病己已是有些哽咽起來,粗糙的手掌不住抹著眼眶,鼻涕被一下下吸溜著,發出『嘶嘶』的聲音。
「小老兒,小老······」
試著有一開口,張病己終還是按捺不住心中哀痛,抬起彎曲的左臂,將臉埋進左肘內側,雙肩不住顫抖著,將雙手擺個不停。
如此不知過了多久,待劉盈都有些莫名感傷起來,張病己才終於漸漸抬起頭,從哀思中強自調整了過來。
大咧咧一掐鼻子,將淚涕順手擦在身側的田埂之上,張病己終是悠然長出一口氣。
「罷了,罷了······」
「過往之事,不提也罷,不提也罷······」
看著張病己明明仍掛著淚珠,卻強裝出堅強之色的面容,劉盈一時之間,也是有些百感交集起來。
即便張病己沒能把話說完,劉盈也大概能猜到,究竟是怎樣不堪的過往,會讓張病己這麼一個年過七十,又經歷過戰爭的漢子,在自己一個少年面前,哭的泣不成聲······
——約莫五六十年前,同此時的劉盈一樣,尚是少年的張病己,或許也有兄弟姐妹二三人。
辛勤勞作的父親、慈祥和藹的母親,嫉惡如仇的兄弟,柔情似水的姐妹;
再加上幾十畝薄田,三兩隻雞鴨,一處還算溫暖的農宅,便組成了張病己美滿的家庭。
但不知為什麼,在某個收成不好的年份,張病己卻突然發現:最疼愛自己的姐姐,被父親送去了某個大戶人家,說是吃香喝辣。
之後不久,雄姿勃勃的大哥,也被官府召去,參加了某一場戰爭;自那時起,張病己便沒了哥哥。
再後來,母親病了,家中沒錢抓藥,只能眼睜睜看著母親在病榻之上,被病痛折磨的奄奄一息。
為了母親的後世,張病己的妹妹,也被父親送給了某個大人物。
再之後,父親逐漸年邁,家庭的重擔,落在了張病已的肩上。
到了那一刻,張病已才終於明白過來:父親那筆挺的脊樑,究竟是被什麼壓彎;母親那美麗的面容,又是為何被蠟黃色渲染;
姐姐和妹妹,為什麼非要去大人物身邊『吃香喝辣』;哥哥和弟弟,又為什麼非要去戰場『一飛沖天』。
再後來,父親也亡故,張病己和弟弟,也各自娶了妻、成了家。
之後,便又是一個以美好為起點,又只有那個起點,能讓人感覺到些許美好的大輪迴······
當這樣一副模糊的景象,真真切切的出現在腦海當中時,劉盈只覺脊樑猛地一彎!
——因為在那一瞬間,劉盈便感覺到雙肩之上,陡然壓下了萬均重擔!
天子劉邦,還剩最後一年壽命。
從明年開始,這天下萬千黎庶,就將全部壓在劉盈那雙仍有些稚嫩,且看上去絲毫沒有力量的雙肩之上。
為了讓病重的母親,不再沒錢抓藥;為了讓貧窮的父親,不再將女兒賣與他人;為了讓朝氣蓬勃的華夏兒郎,不再需要靠廝殺於戰爭,才能謀求一線生機······
「孤,還有很多事要做······」
「有的事,或許需要窮盡一生,甚至子孫數代接力,才能勉強做成······」
默然心語著,劉盈的面容之上,終是莫名湧上一抹神聖的使命感。
而在那雙深邃,又不是迸發出精光的眼眸中,張病己也能看出一種明明很熟悉,卻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的堅定,以及一往無前。
「唉······」
悠然一聲長嘆,終是將眼淚、鼻涕盡數憋了回去,張病己終是洒然一拍大腿,順勢從樹根下起身。
負手前行幾部,便見張病己緩緩回過神,朝劉盈露出一個脊背深深彎曲,面上溝壑遍布,卻又隱隱帶著些許憧憬的淡淡笑意。
「殿下修渠以解渭北之水缺,又平抑關中之糧價,此,乃殿下盡得陛下仁義愛民、澤及天下之姿!」
「及除糧商米賈,興糧市而專營糧米,吾等黔首雖不甚解,然亦知殿下,斷不會加害於吾等。」
「嘿嘿······」
莫名一聲嘿笑,張病己又僵笑著撓了撓頭。
「殿下想做什麼,小老兒不知;但小老兒知道,殿下定是想使吾等黔首,都過上豐衣足食、不愁溫飽的好日子。」
「只願往後,殿下莫要忘記本心,縱是得王天下,也稍念及吾等黔首、農戶之生計······」
言罷,便將張病己緩緩正過身,對著劉盈沉沉一拱手。
待劉盈後知後覺的回過神,卻見張病己已是再度回身,在田邊抱起了一個總角稚童,一邊逗弄著懷中幼孫,一邊朝著遠處的農宅走去。
看著張病己的背影,漸漸消失在晚霞之中,農宅之上,便嗡時飄起了一陣炊煙。
不知何時,巷口處多出了幾隻黑、黃各異的家犬,似是爭吵般,朝彼此狂吠起來。
「炊煙直上逐日落,犬吠鄉野民安樂······」
悠然一聲低語,劉盈也終是緩緩站起身,看著遠處那幅祥和的畫面,竟駐足呆立在原地,久久不願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