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94章 得母如此,兒復何求?(1/2)
走在前往寢殿的道路之上,劉盈的心緒,只愈發低沉起來。
一路上,呂雉也是一言不發,只溫柔的扶著劉盈的後背,面容之上,也只一抹不知來由的淡笑。
直到母子二人來到寢殿,又在上首臥榻之上緊挨著坐下來,呂雉便一招手,將殿內眾人遣退。
而後,呂雉才輕輕拉起劉盈的雙手,眉宇滿是溫和的望向劉盈。
「適才宣室,吾兒似有欲言,又不便言說之時?」
輕聲發出一問,呂雉便笑著朝殿內指了指,又道:「此,母親之寢殿;吾兒若有言,自可直言不諱。」
待呂雉溫和的音調傳入耳中,劉盈也是深吸一口氣,將心緒強自從先前的低沉中拉出。
沉吟措辭片刻,劉盈才壓低聲量,將自己的看法,盡數擺在了母親呂雉面前。
「母后慧眼如炬。」
「適才,兒確有言,以應舅父之問;然此言,又非便說與『外人』之言······」
不著痕跡的在『外人』二字上輕輕咬下著重音,劉盈的面容之上,嗡然湧上一抹陰鬱。
「適才宣室,舅父明言:兒若待父皇出征,勝則無益,敗更遺禍無窮。」
「兒雖以『皮之不存,毛將焉附』對之,然舅父所言之謬,尚不止於此!」
神情嚴峻的道出此語,劉盈不由又是長嘆一口氣。
「兒言與叔父:兒為漢儲,便當擁漢社稷,然兒本意,實非於此。」
「——兒本意:若兒皇儲之身,卻不知擁漢社稷,兒何來威儀可言?」
「須知縱功侯元勛,尚知擁社稷而保高爵;若兒反以一己之私,而使父皇抱病出征,豈非反不如功侯元勛、朝臣貴戚?」
「又吾漢祚,自父皇鼎立社稷之時,便有言:以孝治國。」
「若父皇抱病出征,兒又當為天下人言者何?」
「不孝乎?」
說著,劉盈不由滿臉陰沉的搖了搖頭。
「如此言之,若兒不代父皇出征,於朝堂之內,便乃短視以至不及功侯、元勛顧全大局;於外,更坐不孝而非為人子!」
「若果真如此,兒縱暫保儲位無虞,又何來威儀可言?」
說到這裡,劉盈終是神情嚴峻的抬起頭,望向母親呂雉的目光中,儘是對未來的擔憂。
「此,便乃兒欲言於舅父,又未能出口之言。」
「——舅父言兒出征,勝之無用!」
「然兒以為,此『無用』,只暫無用而已!」
聽聞劉盈面帶堅決地道出此語,呂雉面上神情,也在不知不覺之間嚴肅了起來。
對於呂釋之提出的『太子代父出征,勝則無用,敗則遺禍無窮』的看法,呂雉自是能想明白。
——如今的劉盈,幾乎可以說,是把屁股焊死在了太子之位上!
唯一能把劉盈從太子之位上拉下來的,也只剩下一種情況。
——劉邦駕崩,劉盈需要把屁股從太子之位,挪上長信殿內的御榻。
在這個『儲位萬無一失』的前提下,確實如呂釋之所言:一切節外生枝的事,劉盈能不碰,都最好別碰!
最理想的狀況,無疑便是劉盈在太子之位上摸魚划水,安安穩穩等到劉邦駕崩的那一天,好順利繼承天子之位。
而劉盈代替天子劉邦出征,去平定淮南王英布這種級別的叛賊,無疑便是再典型不過的『節外生枝』。
在先前,呂雉對於劉盈代父出征一事,也基本是抱著這個看法:好不容易穩住儲位,最好還是不要節外生枝的好。
至於劉邦帶病出征,可能為劉盈帶來的道德風險,倒是被呂雉有意無意的忽略了。
——反正再怎麼著,只要劉盈穩坐太子之位,就肯定能等來繼承皇位的一天。
等登上皇位,又誰人敢說三道四?
而現在,當劉盈滿帶著憂慮,在面前道出這句『兒子去打英布,打贏並不是沒有收穫,而是沒有短期收穫』之時,呂雉才後知後覺的反應了過來。
打贏一個叛亂的諸侯王,究竟是否真如呂釋之所說的那般,『勝亦無有裨益』?
很明顯,對於任何政治人物,包括當今天子劉邦而言,平定一個重量級的叛亂諸侯王,無論是對個人政治威望,還是對漢室的民心、民望,都有著顯著的積極作用。
尤其對於往日,被坊間評價為『長於仁善,而稍短於雄武』的太子劉盈而言,這樣一份履歷,絕對稱得上彌補最後一塊短板的拼圖!
——要知道過去,劉邦之所以會生出易儲之念,其中最為關鍵的一點詬病,便是劉盈『不夠雄武』!
至於呂釋之說『就算打贏了也沒有好處』,其實也並非是絕對意義上的『沒有好處』,而是如今,儲位已再無差錯的劉盈,貌似並不是很需要這個好處。
想到這裡,呂雉的注意力,便從如何阻止劉盈出征,悄然轉移到『如果出征,可能得到怎樣的結果』之上。
「嗯······」
「是了······」
「若戰而勝之,吾兒確可威儀大增,又名正言順而稍染兵權;待日後,也可稍緩『主少國疑』之虞。」
「若敗······」
很顯然,作為一個合格,甚至合格到有些過頭的政治人物,『風險與機遇並存』的道理,呂雉不可能不明白。
只不過,單就淮南王英布這件事而言,呂雉,還是有些拿不準其中的風險和機遇,究竟成不成正比。
平定英布盤算所能得到的收穫,又是否值得劉盈,冒著『儲位再生疑點』,甚至人身安全受到威脅的風險······
如是想著,呂雉便緩緩抬起頭,望向劉盈的目光,竟帶上了從未有過的嚴肅。
「吾兒之意,母親明白。」
「陛下老邁,又今抱恙;恐不數歲,吾兒便當祭祖高廟,承漢法統。」
「彼時,吾兒年弱未冠,若再無甚威儀,社稷,便當有主少國疑,外朝擅權之嫌。」
「然縱如此,母親仍有一言,欲問於吾兒。」
「——若吾兒代陛下出征,以平淮南王英布之亂,當行何策戰之?」
「此,亦尚在其次;但吾兒代陛下出征,無論勝敗,皆可落得『孝父』之名。」
「然若戰英布而不能勝,吾兒,又如何保自身無虞?」
神情滿是嚴肅的發出此問,呂雉的神情,更是前所未有的堅決起來。
「吾漢家,乃陛下英明神武,起於草莽,興尚武之風而得立!」
「今英布將反,吾兒得代父出征之志,母親自無無端相阻之理。」
「然正所謂:君子不立於圍牆。」
「吾兒未得陛下征討之能,亦不及陛下之年壯;若欲使吾勿行阻攔,吾兒便當擬一策,以確保自身無虞。」
「如此,母親方可安然允諾,許吾兒代父出征。」
言罷,呂雉便滿是決絕的盯向劉盈目光深處,面上神情,儘是不容置疑的強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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