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79章 『先例』的重要性(2/2)
而第二件,也是至關重要的一件,便是一個青史有名的名場面。
——徐州相王。
事件雙方,分別是任由鄒忌為相的齊威王,以及在馬陵一戰敗與孫臏,損兵折將,精銳盡失的魏惠王。
經馬陵一戰,魏國失去大將龐涓,霸業愈發艱難,於列國之中愈發勢微;
反觀齊國,則是在賢相鄒忌的治理,以及將軍田忌、軍師孫臏的配合下愈發強盛。
馬陵一戰之後,為了阻止魏國霸業,齊、秦、趙三國乘機從東、西、北三方向魏發動圍攻,勢要一舉挫敗魏國的稱霸野心;
而被初露鋒芒的齊國、兵甲鋒銳的趙國,以及愈發強盛的齊國三面圍攻,魏王也再也沒有了稱霸之心。
魏惠王三十七年(公元前334年),魏惠王無奈接受魏相的提議,率領韓國和一些小國到徐州(今江蘇徐州)朝見齊威王,尊齊君,也就是後世人口中的齊威王為王。
對魏惠王的這個舉動,齊威王自是深知:魏國是想藉此換取齊國退兵的同時,將齊王架在火爐上,承擔天下諸侯的怒火;
所以,不敢獨自稱王的齊王,也只能無奈的尊魏君為王。
這,便是青史有名的『徐州相王』。
對於當時的列雄而言,徐州相王,不過是齊、魏兩國的博弈;
但對於之後的所有諸侯、國君而言,這件事,卻是毫無疑問的『先例』。
自那之後,戰國列雄中從不見公、侯、伯、子、男、君,有的,只是一個又一個的『王』。
甚至就連『君』這個周天子才能分封的爵位,都變成了各國君主封賞臣下的手段;到秦之時,自相國大位上隱退的呂不韋,更是被始皇嬴政恩封為:文信侯。
這,就是『先例』的重要性。
在齊威王、魏惠王之前,列國君主除武王之後的歷代楚王之外,沒有一個人敢自稱『王』;
但在齊、魏徐州相王之後,列國君主不甘落於人後,真相自立為王。
這其中,自然有周天子愈發勢微,甚至徹底失去威嚴的內在因素;
但徐州相王這個『先例』的重要性,也同樣舉足輕重。
在原本的歷史上,漢室帝王也曾因類似的『先例』,而數次改變自己『易儲另立』的看法。
如太祖劉邦,礙於『嫡長子繼承制』這座大山,打消了易立劉如意的念頭,仍舊以嫡長子劉盈為儲,便算是為後世之君定下先例;
而之後的文帝劉恆,也曾生出過廢太子劉啟,易立幼子劉揖的打算;
——在念頭最強烈之時,就連賈誼,都被劉恆派去做了劉揖的王太傅!
但最終,受『太祖本欲立幼子,然終仍立嫡長』的先例,放棄了易儲另立的念頭,使劉啟得以在二十三年的儲君生涯之後,繼承了漢天子之位,史稱:漢孝景。
到了景帝一朝,景帝劉啟也同樣生出過易儲另立的念頭,但同樣的,出於對『先例』的尊重,第一時間並沒有另立,而是按照嫡長子繼承制,將長子劉榮立為了太子儲君。
只可惜,『先例』的能量再龐大,也打不過太子劉榮之母粟姬的那句『老狗』;
被這聲老狗一激,已然病危的景帝劉啟愣是撐了過來,火速讓粟姬『病故』,又因罪廢劉榮儲位,廢為臨江王。
而後,在繼位第七年就已經病危的景帝劉啟,竟咬牙硬撐著,在皇位上又撐了足足九年之久,為的,也只是讓儲君劉徹再年長些。
在此之前,無論是文帝劉恆,還是第一次生出『立幼』念頭的景帝劉啟,都曾因『先例』而作罷;
但在此之後,嫡長子繼承制,便再也沒有了往日的神聖性。
而此番,劉盈出於『養民』的考慮,下令停止安陵、安陵邑的建造工作,便算是為後世,立下了一個危害性極大的先例。
——陵邑制度的廢除,自然是很難;
但若是以劉盈這個『先例』,先暫停陵寢、陵邑的建造工作,然後將停工期無限延長,一直到天子駕崩······
「呼~」
「大意了啊······」
心有餘悸的發出一聲輕嘆,劉盈便苦笑著搖了搖頭,望向王陵的目光中,也不由帶上了滿滿的感激。
此番,劉盈來安陵邑視察,並沒有召王陵隨駕。
所以王陵此番,是自己主動前來,以『陪同視察』的名義,來勸阻劉盈的。
對於王陵的這個舉動,劉盈非但沒感到絲毫不滿,反而是在心中生出了陣陣感激。
思慮良久,劉盈終還是笑著抬起頭,卻並沒有第一時間望向王陵,而是看向身旁,仍舊面色惶恐的少府陽城延。
「還勞少府遣人,代朕轉告丞相:朕欲止安陵、安陵邑之築建事,然安國侯拼死直諫,朕亦無他策。」
「故安陵、安陵邑諸事,一切如故;明歲開春,關東地方所舉之豪強富戶,務當遷入安陵邑。」
「另,著丞相行公文於關中地方郡縣,明言此間,朕欲止陵、邑建築事,然為安國侯所阻之事。」
「——尤安國侯之諫言,勿當一字不漏,為關中地方郡縣,凡百石以上之官佐熟知!」
聽聞劉盈此言,陽城延只滿是驚詫的抬起頭!
待看清劉盈目光中的決絕,以及那不容置疑的強勢之後,卻也只得躬身領命。
而在劉盈身前,王陵卻已是老淚縱橫,滿是欣慰,又略帶愧疚的對劉盈再一拱手。
「臣,惶恐······」
見二人這般作態,劉盈卻並未多言,只淺笑著點點頭,便繼續朝不遠處的安陵邑建築工地走去。
——作為天子,劉盈理論上確實不能『朝令夕改』,自己推翻自己的命令。
但反過來說:通過『連天子都不得不朝令夕改』,來為陵邑制度再添上一道鎖鏈,對於劉漢社稷而言,也絕對是一個極具性價比的方案。
『漢x宗孝x皇帝在位凡x十餘載,僅有一次朝令夕改,便乃欲止陵、邑事,然終作罷』的先例,對於日後的每一任漢天子、每一位朝臣而言,都將是一道難以逾越的高山!
所以這個舉動,或許會讓劉盈的個人威望受損;
但也同樣是這個舉動,可以成為漢室再延百年壽數的關鍵。
罪在當代、功在千秋,罪及己身、功及天下,不外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