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提斯坦(1/2)
第二天中午,『石榴』亞東走了。
來自白鴉傭兵團的提斯坦面無表情地站在樹蔭下,他真真切切地看到,這位長得又紅又胖的泰格瑞拉小伙子走得很痛苦。
他死於野豬的獠牙下,準確來說,殺死他的是一隻承受獸化詛咒的野豬人。
野豬人變成一頭可怕的鋼鬃野豬,它用兩根長牙把『石榴』亞東從下體一直撕裂到胸膛。
這位胖胖的小伙子也趁機一劍捅爛了野豬的眼睛。
他爆發出的力量恐怕連天上的諸神都要驚嘆,他的鋼劍刺穿野豬布滿血絲的碩大眼睛,狠狠地沒入到鋼劍護手的位置方才卡住,讓這頭殘暴的野獸當場斃命。
野豬人在獸化人群體中,脾氣是最粗俗凶暴的,它們在半人半豬形態下,體格強壯敦實,鬃毛又短又硬,而在完全體的野獸形態下,狂暴的衝鋒,連提斯坦都要避其鋒芒。
其實這個可憐的小伙子是可以避免死亡的,他不禁心想。
野豬鋒利的獠牙本應刺穿的是驚濤城的侯爵次子布林登,但是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刻,『石榴』亞東推開了侯爵次子,替他迎接了死神的降臨。
戰鬥結束之後,布林登竭盡所能地為他縫合傷口,但效果依舊不明顯,只堅持到第二天中午,便在痛苦中死去。
女戰士夏魅在戰鬥結束時,就向他提出建議,給這位小伙子一個痛快才是最仁慈的做法。
毫無疑問,這個最佳提議沒有被執行下去。
布林登用來給他包紮的浸酒紗布沾滿了黑糊糊的鮮血,散發的氣味兒更是駭人,連遠處的提斯坦都明顯感覺到胃裡一陣翻攪。
他正面殺死了一頭陷入狂暴狀態下的野豬人,這樣的戰績在龍首港的傭兵群體中,也是屈指可數的。
提斯坦用充滿敬意的眼神看他最後一眼。
雖然從金羽城出發,他自始至終都未曾跟任何人說過一句話,但他的眼睛卻在默默地觀察著一切。
在他們一行人中,這位又紅又胖的小伙子是最熱情的,對於前往龍首港成為公爵大人的手下,也是最嚮往的。
因為他是平民出身,所以他將這趟護送任務視為自己榮耀起始的第一步。
可惜,他連第一步都未曾走完。
他臨死前的最後一句話不是交待自己的身後事,也不是拜託布林登幫忙照顧自己的家人,而是詢問這位侯爵次子,自己殺死野豬人的戰績,可以被封為騎士嗎?
那位不是騎士的騎士向他保證,他一定可以在龍首港獲得騎士的頭銜。
布林登細心地整理著『石榴』亞東穿在身上的那件被獠牙撕裂的鐵環鏈甲,以及沾滿血污和泥土的長筒靴、厚斗篷,他的衣服有粗羊毛織的,也有天然動物毛皮。
由此可以看出,他出生於泰格瑞拉北境,一個苦寒艱苦的地方,毫無憐憫可言。
連提斯坦都感到遺憾的是,這位泰格瑞拉的小伙子,到死都沒有向眾人透露自己家人的絲毫消息。
畢竟冒險者和傭兵的生存環境是嚴苛無情的,他們時時刻刻都走在危險的邊緣,只要踏錯一步,就有可能讓人丟掉性命。
提斯坦在白鴉傭兵團早已見慣了生離死別,每一位成員臨死之際,最放不下的,莫過於遠在他鄉的家人。
而這位『熱情』的小伙子什麼也沒透露,他認為沒有消息的消息,才是對家人最大的心裡慰藉。
這讓他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了自己的過往。
他是一名威斯特人,出生於地精荒原,他的家鄉在蓋倫河東岸的嘉文子爵領地上。
讓他痛心的是,兩年前威斯特王國與阿瑪斯塔夏爆發戰爭,他的家鄉,嘉文子爵的領地和城堡不僅被夷為平地,還慘遭大屠殺。
他知道自己家人存活的希望非常渺茫,以至於他自始至終都不敢踏入家鄉的土地半步。
沒有消息的消息才是對他最大的安慰,正如他不願回家看望自己的老父親和妹妹,不讓他們知道自己還活著是一個道理。
因為他也害怕自己在某一天像『石榴』亞東一樣,悄無聲息地死在薄暮之森。
這對他的老父親和妹妹來說,就太殘忍了。
提斯坦默默地觀望著一切。
他看到布林登整理好亞東的衣服後,將披在自己身上的那件灰羊毛鑲紫鍛邊的斗篷取下,又摘下肩頭一枚土黃色大地為背景,紫色巨龍展翅俯衝的徽記,全部放在他的屍體上。
紫色巨龍是他們的龍首港公爵為自己設計的旗幟和徽記,灰羊毛鑲紫鍛邊的斗篷則是為自己屬下設計的統一著裝。
當他們到達龍首港之後,所有人都會披著標誌性的灰羊毛斗篷,以此證明自己的身份。
這讓他不禁有點嚮往起來。
嚮往繁華的龍首港歸於一統,紫龍旗幟在城牆上獵獵作響,披著灰羊毛鑲紫鍛邊披風的戰士,整齊有序地等待著自己的領主下達命令。
而身為貼身護衛的他,則會默默地站住這位年輕的公爵大人身後,默默地審視著這種盛況。
提斯坦心中堅信,這位傳授自己真正劍道的公爵大人,絕對可以讓龍首港與風暴群島歸為一統。
想到這裡,他背在身後木盒——裝在木盒裡的尼路斯坎惡狼的頭顱,也似乎變得輕若無物。
正是這顆人頭,葬送了一個年輕人的性命,他不禁心想。
他再度回想起昨天晚上的戰鬥,那頭暴躁的野豬人化身為鋼鬃野豬後,在戰場上橫衝直撞,無意中威脅到了裝頭顱的木盒。
就當『惡狼』的頭顱即將被野豬踩碎之際,侯爵次子布林登狂奔而至,抱著木盒滾出了野豬的踩踏範圍,以至於讓狂暴的鋼鬃野豬那布滿血絲的雙眼鎖定在他的身上。
結果可想而知。
提斯坦將毫無感情的目光,放在這位將榮耀高於一切的侯爵次子身上。
他看到對方將亞東的屍體入土之後,又在屍體上灑了把橡樹種子。
並聲稱,這樣的話,在未來的某一天,這裡便會長出一顆橡樹,標記他的葬身之地。
也許吧,他心想。
『石榴』亞東剛好被埋在一顆野石榴樹下,寒風吹起,提斯坦仿佛聽見長長的樹枝低語著:我可以被封為騎士嗎?
聽得他心裡沒由來地一陣心酸。
傾聽著樹枝在微風中的低語,他望著身邊僅剩的幾人,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昨天晚上那場毫無預警可言的戰鬥。
他們一行11人,在戰爭突然爆發後,有兩人因恐懼而選擇逃入更恐懼的未知之地。
他深知敵人的實力,所以並沒有選擇冷眼旁觀,主動加入了這場戰鬥。
因為那位年輕的公爵大人在傳授他真正的劍道時,曾說過:
真正的劍術大師,不需要考慮自己打造的劍刃上會滴落邪惡者、還是無辜者的鮮血,他們只求無愧於心。
這才是每一個劍聖磨鍊『心』之技藝的方法。
不然的話,很容易因此生出『心魔』,導致自己的劍道停滯不前。
他先是幫助布林登,兩人合力殺死一隻森林巨魔,便迅速投入了另一場戰鬥。
之所以會率先幫助這位侯爵次子,主要是因為對方高呼的『為了龍首港!龍首港萬歲!』觸動了他心底的一根弦。
事實上,若不是礙於自己的性格和職責,他也很想在戰鬥來臨之際,高呼自己所守護的榮耀。
但是金羽城的那位魔劍士蛇眼告誡過他:一個合格的護衛,必須做到喜怒隱於色,順逆藏於心。
戰鬥結束之後。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兩名傭兵的屍體,他們的身體觸目驚心,上面全是利爪和獠牙的深長痕跡。
從他們倒在一攤已經凝固的血泊就可以看出,是最先喪命的。
『洋蔥』瑞姆頹然地靠在在一顆樹下,全身插滿了箭,『瘦黃瓜』羅蘭德的頭枕在他的膝上。
提斯坦本以為這兩人都死了,但這位喜歡哼哼唱唱的詩人卻突然睜開了眼睛,暗自慶幸這些簡陋的箭矢威力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大。
接著一腳將自己毫髮無損的遊俠同伴踹開,罵罵咧咧地說道:老子幫你扛了這麼多箭,衣服都被插出一堆窟窿,你還拿老子的膝蓋當枕頭。
羅蘭德嘟囔一句『我還以為你死了呢』,連忙起身,幫他將箭一支支地從鏈甲衫和皮革護甲上拔出來,有幾支箭射進詩人的身體,痛得他像個嬰兒似的哇哇亂叫。
另一邊,『螳螂』索拉斯昏迷不醒地倒在地上,他的右腿上有一道被鼠人用鋒利的門牙撕扯的傷口。
提斯坦猜測,對方昏迷的原因,很有可能是感染了獸化症。
這個流浪的冒險者殺敵最多,五隻鼠人、兩隻狼人全部斃命於他手中的兩柄彎刀之下,他戰鬥的樣子,真的像一隻螳螂。
真正讓他驚嘆的卻是那位女戰士夏魅,她獨自一人擋住了實力最強的兩隻食人魔的攻擊,而且還掌握著罕見的狂暴技能。
隨著充滿野性的咆哮,她的體格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拔高,直至變得與食人魔一樣魁梧龐大。
提斯坦深知自己根本不是狂暴下的女戰士的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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