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九章 螺旋的盡頭(2/2)
「嗤。」
仿佛是切斷了布匹一樣的聲音響了起來,荒耶宗蓮的動作戛然而止。他睜大了眼睛,仿佛是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一樣。短暫的靜止過後,他的身體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整座小川公寓開始崩潰,碎磚亂瓦不斷地從頭頂落下。月夜連忙抓起風衣和手杖,從四樓跳了出去。
「你做了什麼?」
「我消除了他的起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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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想起來的,只有一片燒焦的原野。
走到哪裡都能看到屍體,鋪滿河岸邊的不是沙石,而是骨頭的碎片。瀰漫在空氣中的屍臭味,似乎永遠也沒有止境。
這是戰爭的時代。
不管走到哪裡都有鬥爭存在,人們的屍體都被悽慘地丟棄,無一例外。弱小村落的人被強悍的人屠殺是常有的事,誰殺了誰不是問題,戰場上本來就沒有善惡,有的只是死了幾人救回幾人而已。
聽到發生了鬥爭,就往那個地方去。聽到發生了叛亂,就前往那個村子。有趕上的時候,也有晚一步的時候。但不管如何,結果都相同。屍體堆成的小山,是準備好的結局。
人類,是無法抗拒死亡的東西。
有邊哭邊死去的女人祈禱孩子能多活一天就好,也有邊哭邊斷氣的孩子。
死毫無道理地侵襲而來。不斷做善事度日的人生,在死亡面前也變得毫無意義。人一點辦法也沒有,企圖反抗還會死的得更慘。
就算這樣,男人還是為了救人而走遍全國。可映入眼帘的,是只有一片焦黑的原野。
他們無法得救,人類沒有被救贖。在宗教里,不可能有人的救贖,原因在於——人不該被拯救,而是要讓其結束。
絕望疊上了絕望,昨天的嘆息在更濃厚的今日嘆息里淡薄而去,面對死亡不斷重複的壓倒性數量,男人領悟到自己的渺小。
他救不了任何人。
既然救不了他們,至少要將他們的死明確記錄下來。把至今的人生,還有未來等待人生給保留下來。那股痛苦,男人決定讓它持續存在。他相信,生命的證據不是如何去追求歡樂,因為生命的意義,就是要去體會痛苦。
於是男人開始,收集死亡。
再睜開眼時,荒耶宗蓮發現自己已經躺在了廢墟里,身體動彈不得。他能看到的,只有星空和身邊站著的男人,還有餘光里那些碎裂的人腦。那些東西曾經位於自己在地下停車場的房間裡,是支撐著自己實驗的核心,如今卻全部毀壞了。
「感想如何?」月夜找了塊勉強能叫乾淨的地方坐了下來,「啊,我忘記了,你已經說不出話來了。」
荒耶宗蓮的起源是靜止。他靠著自己的起源,固定了自己的靈魂,讓他得以能不斷更換身體活下去。但他的起源一旦被破壞,那早已腐朽的靈魂就會快速消散。之所以他現在還有意識,只不過是因為他現在的肉體還存在於此而已。藉由這個鎖住靈魂的牢籠,他還能保存著基本的五感。
「嗯,沒錯,那就是你所追尋的事物,也是那個名為兩儀式的少女,只能無限接近卻永遠到不了的盡頭。」月夜輕聲說道,「那就是根源,也就是你追尋了一輩子的終極的『無』。」
荒耶宗蓮說不出話,但他的眼神卻傳達出了自己的感情:「為什麼?」
「你是說為什麼會是那個樣子嗎?」月夜稍微思考了一下,輕輕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根源的化身成為了我的愛人,也許那就是奇蹟吧?荒耶,世界不是由簡單的理性構成的,想要用單一的理性去找到終極答案的人,最終都會碰壁。你需要承認,正是無數的奇蹟和偶然,撐起了我們現在的世界。運氣也好命數也好,不管用來稱呼它的詞是什麼,這個人間總歸是需要一些感性的東西的。感情的波動,你需要考慮到這個。我之所以會和你敵對,只不過是因為對那位少女的關切和那一點微不足道的所謂的悲天憫人。你看,最終擊敗你的,只不過是在你看來無聊至極的感情而已。」
荒耶宗蓮的眼中出現了絕不服輸的意志和強烈的憤怒。月夜看到之後,反而笑了起來:「我就知道你不會認輸。沒關係,輸贏與否只不過是被他人或自己判斷的結果而已,你當然有充足的理由不認輸。不過,你得認罪。身為人卻失去了人性,這是相當大的罪過了。我沒有她那種讓你就此消散的好心,荒耶。我將賜予你的肉體不朽,在這具牢籠里,好好反省吧。」
月夜伸出手,指尖射出了一道光。它包裹住荒耶宗蓮的身體,一點一點地沉入了地下。文明的結晶把荒耶宗蓮的身體變成了在物理角度極難破壞的牢籠,他的靈魂,只能在被人遺忘的萬米深的泥土裡,一動不動地被永遠囚禁於身體內,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恍惚間,他想起了自己和蒼崎橙子的對話。
「荒耶,你追求什麼?」
「真正的睿智。」
「荒耶,在哪裡追求?」
「只在自己的內心。」
「荒耶,你的目標在哪裡?」
「你早知道了,就是這個矛盾螺旋的盡頭——」
原來,這就是盡頭。
難道,我真的是錯的嗎?
帶著最後的意識,名為荒耶宗蓮的存在,徹底陷入了黑暗的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