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2章 馬嘶深竹閒宜貴(續二)(2/2)
然後,這也是他在寒陋家中的最後一頓飯食。剩下的記憶就是那人像是檢查牲口一樣的巴拉過他全身之後,就被牽上一匹騾子來到了一處宅院當中;
就在這所宅子裡,許多和他一樣的少年人像是豬羊一樣被蓄養著,然後又像是豬羊一樣的綁送上閹割的架子,在死去活來的慘叫聲中,永遠失去作為正常人的一部分,或者乾脆就在潰爛和熱病中丟掉性命。
而後在作為最底層灑掃小黃門,而不斷挨打和受罰的時候,他也會再度想起自己狠心的父母,以及留在家裡那個之禍流著鼻涕傻笑的弟弟,卻是越發的面孔模糊和生疏起來。
在這些黃門小兒之中,他並不是最聰明也不是最機靈的,更不是最強壯伙食最利落的;但為了能夠少挨打多吃口飯食,他硬是練就了一副察言觀色和投其所好的本事來。
於是黃門小兒之中那些太過聰明和機敏的,就成了早早出頭爛掉的轅子;不是死於非命就被叫走再也沒有回來了。
那些強健和身手利落的,也早早被人給挑選了出去,充作了各地監院的扈從和親隨人選;唯有他們這般不上不下的中流之資,被留在了大內之中。
然後又遇上了專門過來挑選人侍候的養父田宦者,成為了他命中的第一個貴人;然後,等到田宦者好容易蹬腳咽氣,而繼承了小馬坊的職事,才遇上了命中第二個貴人——普王。
雖然田令孜得勢後覺得身邊寂寞空虛,而想要衣錦還鄉的讓家人好好悔恨不已的在籍面前痛哭流涕,卻發現昔日家裡已經餓死了差不多了。
他好容易才找回來這個靠在外給人做學徒苟活下來,最終還入贅娶了店家女兒,接管了賣餅營生的弟弟。又捏著鼻子給他安排身家前程,扶持作為自己的羽翼和外援。
然而對方卻一貫表現的愚鈍、蠢笨,還有著很多毛病和缺點,大多數時候都不讓人省心;甚至讓田令孜恨不得這廝要是就酒色里死了就一了百了。
但他至少有個優點,就是足夠的聽話,有什麼吩咐都會竭盡全力的去完成,因此,在他西川任上的最後這段時光,卻是自家兄弟最為融洽也最有親近的日子;
甚至當田令孜斷然與自己侍奉了半輩子的聖主鬧翻,而走到了犯天下之大不韙的最後那一步,這個兄弟也唯一堅定站在自己身邊共進退的人。
所以能夠讓這個碩果僅存的血親之人,在這世上比自己多活上一些時日,乃至將家門血脈繼續流散下去,就是最大的幸事了。
一想到對方在最後時刻,才被告知的愕然和老淚縱橫,在濕冷泥地上折騰了一夜未合眼,還被跳蚤蚊吶叮咬的滿身麻癢難耐的田令孜,就莫名的平心靜氣下來了。
然而隨著門戶響動進來的不是那些軍將,卻是唐僖宗的同母弟壽王李傑;這位原本要在自己面前親切而恭敬喊著「田公」的王上,卻是滿臉的暢快和釋然之色而恨聲道:
「田老奴,你也有今日否。。」
然後就有兩名膀大腰圓的力士,從他身後上前將默然不語的田令孜拖架起來向外行去;只是當閉目待命的田令孜,正在盤算著自己會遭到斬首、絞殺還是飲藥自盡的結局,卻突然被人給重重的貫摔在地上。
他不由吃痛呻吟著爬了起來,卻見自己被帶到了一間露天的襤室當中,而裡面早已經布置好了各色新舊不一的刑具,唯一的特點就是多少都沾染了血跡斑斑。
然後,這位形容英朗雄俊而號稱攻書好文,尤重儒術的壽王李傑,再次開聲道:
「老奴還妄想能夠囫圇受死麼,若不能令爾好好生受一番世間的刑求之苦,枉費我這番羅盡全城器械的苦心了。。」
田令孜的臉色一下子變得難看起來而不自覺的顫聲道:
「老奴合當王上如此看顧啊。。」
「自當是為了那些為你所害,因你而死的萬千忠臣義士啊。。」
壽王李傑卻是義正言辭的道:
「放心,我已經請來城中最好的傷創醫者,不會讓你輕易得以解脫的。。」
而在,粗粗整理過後的子城行在當中的欒泰殿;已經歸還其中端坐在上首的唐僖宗,也在面無表情的看著,年少的弟弟睦王李倚,痛哭流涕嗚咽著跪倒在地上叩首不已:
「臣弟雖為田逆所劫,但卻無日不思聖上安危使然。。。固有心為國全節,但又唯恐再難見聖顏,才忍辱含垢至今。。」
「惟願就此捨身出家,日夜為君上念經祈福,還請聖上成全一二。。」
在睦王李倚哭訴了許久之後,唐僖宗這才突然開聲
「你我乃是骨肉至親,又怎麼說的上發落不發落呢。。如今正當國事飄搖,宗親流離,我輩更當是相互扶持、和衷共濟了。。」
待到哭得不成人形而披頭散髮的睦王李倚,被內宦給攙扶走了之後。他卻轉而對著殿上已經從宋文通改名為李茂貞的殿前大將,親切的款聲道:
「皇兄(吉王李保)哪兒就勞煩你多用些心了。。」
「惟願為君赴死。。」
李茂貞連忙拜倒在地道:
這時候的成都北面,一騎揚塵背插代表緊急軍情朱雀小旗的信使,也剛剛飛馳而入左樞密使楊復恭為首的散關行營軍的駐地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