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千五百六十一章 沙漠(1/2)
第7227章 沙漠
車隊在凌晨四點越過最後一道檢查站。
那道檢查站不過是兩根生鏽的鐵管橫在路中間,旁邊歪歪斜斜地掛著一面馬里國旗,旗面被風沙撕掉了一大半,只剩三色布條在夜風中無力地拍打著鐵桿。
一個穿著馬里軍服的士兵從帳篷里鑽出來,手裡端著一把破舊的AK,睡眼惺忪地看著兩輛黑色的豐田陸地巡洋艦。
林肯從副駕駛座上遞出一張通行證和一迭美元。士兵看了一眼通行證,又看了一眼美元,把後者塞進口袋裡,抬起鐵管,揮了揮手。
鐵管在車頂上划過,發出一聲尖銳的金屬刮擦聲,像是這片土地最後的警告。
過了檢查站,柏油路就消失了。
路面變成了紅土和碎石混合的便道,被重型車輛碾壓出深深的車轍,兩道平行的溝壑向黑暗中延伸,像一條被劈開的傷口。
車輪陷進車轍里,方向盤在手中劇烈地抖動,每一次顛簸都像有人用錘子在底盤上敲了一下。
車燈照亮前方三十米的範圍,光柱里飛舞著細密的沙塵,像無數隻螢火蟲在黑暗中掙扎。路的兩邊什麼都沒有——沒有樹,沒有房子,沒有燈光,沒有任何人類存在的痕跡。
只有沙漠,無窮無盡的、平坦的、被風吹出波紋的沙漠,在車燈的光照邊緣變成一堵黑色的牆。
林銳坐在第一輛車的副駕駛座上,一隻手搭在儀表台上,另一隻手握著腿側的手槍握把。他穿著沙漠色的戰術服,領口豎起來,臉上塗著深褐色的偽裝油彩,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在儀錶盤的微光中顯得格外黑,格外沉,像是兩顆被打磨過的黑曜石,嵌在被油彩覆蓋的臉上。
他已經在副駕駛座上坐了十一個小時。
從拉各斯出發,穿過貝寧,穿過布吉納法索,進入馬里。每過一個檢查站,路況就差一些。柏油路變成紅土路,紅土路變成車轍印,車轍印變成兩道在沙地上勉強能辨認的痕跡。
空調在進入布吉納法索之後就壞了,車廂里熱得像一個烤箱,每個人都在流汗,汗水順著戰術服的領口淌下來,在防彈背心的邊緣留下一圈深色的汗漬。
「幽靈」坐在林銳身後,SAR 21橫放在膝蓋上,槍口朝下。他的坐姿和平時一樣——背挺直,肩膀放鬆,雙手對稱地放在槍身上。
但他的眼睛沒有閉上。他的眼睛一直看著車窗外的黑暗,看著車燈照亮又拋棄的每一寸土地,像是在用目光丈量這片沙漠。
他的呼吸很均勻,但比平時淺了一些——那是一種高度警覺狀態下的呼吸模式,身體在節省氧氣,把更多的血液留給大腦和肌肉。
「毒蛇」坐在他旁邊,折迭刀在指間無聲地轉動著。他的金髮被汗水打濕了,貼在額頭上,遮住了一隻眼睛。
露出來的那隻眼睛看著窗外,瞳孔在黑暗中放大,捕捉著每一點微弱的光線。他的手在轉刀,但速度比平時慢了很多——不是為了放鬆,是為了保持手指的靈活性。
在沙漠裡,手指會在幾個小時內變得僵硬,關節會因為乾燥而發出細微的響聲。他在對抗那種僵硬。
「巫師」坐在第二排,靠著車窗,閉著眼睛。他的嘴唇在微微翕動,像是在念什麼。也許是祈禱,也許是咒語,也許只是在默念某個人的名字。
他的手搭在膝蓋上,手指沒有在敲擊——那個節奏停止了。從他進入馬裡邊境的那一刻起,就停止了。
第二輛車跟在後面,保持著五十米的距離。「香腸」開車,他坐在駕駛座上,雙手握在方向盤上,指節泛白。
「艾瑞克」坐在副駕駛座上,狙擊步槍立在他兩腿之間,槍托抵著腳墊, muzzle指向車頂。
他的金髮在儀錶盤的微光中幾乎是白色的,灰色的眼睛在鏡片後面眯成一條縫,盯著前方的車尾燈。
「謝爾蓋」和「刀疤臉」坐在後排,「謝爾蓋」的手指在腰側那個小包的拉鏈上輕輕滑動著,「刀疤臉」的雙手交叉在胸前,閉著眼睛,但呼吸的節奏和「巫師」一樣——淺的,快的,像一台在待命狀態的發動機。
林肯坐在第一輛車的駕駛座上,雙手握著方向盤,右腿踩在油門和剎車之間,隨時準備在兩隻踏板之間切換。
他的鍋蓋頭已經長出了一層薄薄的發茬,青灰色的,和鬢角的白茬混在一起。他的右腿今天還行——肌肉在長時間駕駛後有些僵硬,但沒有疼。
至少沒有疼到會影響操作的程度。
將岸坐在第二輛車裡,「香腸」旁邊的副駕駛座上。他的深灰色西裝換成了沙漠色的戰術服,但墨鏡還戴著。
黑色的鏡片在黑暗中變成了一片純粹的黑色,和臉上的偽裝油彩融為一體,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的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張開,像是在觸摸什麼看不見的東西。他的右眼在墨鏡後面看著前方的車尾燈,左眼看著別的什麼。
「停車。」林銳的聲音在通訊器里響起來,不高不低,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林肯把車停下來,關掉車燈。後面的車也停了下來。
四周陷入了完全的黑暗。
不是城市人想像中的那種黑暗——那種被路燈、霓虹燈、車燈和窗戶里的燈光稀釋過的、溫柔的、有邊界的黑暗。
這是撒哈拉的黑暗。純粹的,絕對的,沒有邊界的黑暗。
像被活埋在地下二十米的地方,像被扔進了宇宙最深處的空洞裡。沒有月亮,星星被一層薄薄的沙塵遮住了,連星光都沒有。車燈熄滅的瞬間,黑暗從四面八方涌過來,像一隻巨大的手掌,把兩輛車和七個人握在手心裡。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
林銳推開車門,走下來。靴子踩在沙地上,發出一種乾燥的、清脆的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響亮。他站在車旁邊,閉著眼睛,聽。
風從北邊吹過來。乾燥的,灼熱的,帶著沙子的味道。風聲很單調,像一台巨大的、永不停止的風箱在遠處運轉。
但在風聲的下面,還有別的聲音——沙粒在沙丘表面移動的沙沙聲,遠處某個地方一塊岩石在溫差中裂開發出的咔嚓聲,還有某種林銳分辨不出的、低沉的、持續的聲音,像是大地本身在呼吸。
他睜開眼睛。
「關掉引擎。」他說。
林肯關掉了引擎。發動機的震動消失了,空調的風聲也消失了。寂靜變得更加純粹了。
現在他能聽到更多了。那個低沉的聲音還在,更清晰了,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像是某種巨大的、古老的、沉睡的東西在翻身。
「那是什麼?」林肯低聲問。
「沙漠。」林銳說。「沙漠在說話。」
他轉過身,面對著車隊來的方向。身後的黑暗中,什麼都沒有。沒有燈光,沒有聲音,沒有任何文明世界的痕跡。
他們已經離開最後一個定居點六個小時了。最近的公路在一百二十公里外。最近的手機信號在兩百公里外。
最近的警察局在三百公里外。他們現在在一張沒有任何地圖標註的區域裡,在一片被世界遺忘的土地上。
他轉過身,面對著車隊要去的方向。前方的黑暗中,也什麼都沒有。
只有沙漠,無窮無盡的沙漠,延伸到地平線,延伸到地圖的邊界,延伸到所有已知坐標的盡頭。
「將岸。」林銳對著通訊器說。
第二輛車的車門開了,將岸走下來。他的靴子踩在沙地上,步子很穩,每一步的步幅都一樣。他走到林銳身邊,站在那裡,也看著前方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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