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千五百九十三章 阿扎姆營地(2/2)
他的眼睛在掃視著周圍的帳篷、皮卡和篝火的陰影。巡邏隊在北側,離這裡至少有兩百米。
哨兵在門口,但門口的兩個哨兵已經死了,躺在帳篷左側的陰影里。他們的血還在流,從傷口裡滲出來,在沙地上洇開一小片暗紅色的、正在慢慢擴大的圓。
沒有人發現他們。沒有人會從三十米外看到沙子顏色的變化。等到天亮,那些血跡會變成深褐色,和沙地的顏色混在一起,像一塊被水浸濕後又曬乾了的、不起眼的、可以被忽略的印記。
夫人走到帳篷門口。門帘還在風中輕輕地鼓動著。她停下腳步,站在那裡,看著那扇用帆布做成的、被燭光從裡面照亮的、半透明的門。
她能看到他的影子——矮桌旁,身體微微前傾,頭低著,在看著地圖。他的手在移動,手指在桌面上劃著名線,從一個點到另一個點,從一個地名到另一個地名。
夫人把門帘掀開。
動作很慢,很輕。帆布在她手中無聲地被推到一邊。燭光從帳篷里湧出來,照在她臉上。她的臉在那一瞬間變成了透明的,像一塊被光穿透的、淺棕色的、正在燃燒的琥珀。
她沒有走進去。她站在門口,看著阿扎姆。
阿扎姆沒有抬頭。
他還在看地圖。右手拿著筆,左手拿著茶杯。他的嘴唇微微動著,念著地圖上的地名——阿拉伯語,圖阿雷格語,法語。
他的聲音很低,很粗,像一把在沙地上拖動的鐵鍬。他的頭低著,脖子上的金色項鍊在燭光下閃著暗黃色的、油膩的光。
夫人看著他的後腦勺。他的頭髮很短,能看到頭皮,深褐色的,被太陽曬得很均勻,只有脖頸處有一小塊顏色較淺的區域,是被衣領遮擋了太久的印記。她看了大概三秒。然後她走進去了。
她的步伐還是那樣慢,那樣輕。靴子踩在地毯上,沒有聲音。地毯很厚,被踩了無數次,踩出了一條從門口到矮桌的、被壓扁了的、顏色更深的路徑。
她走在那條路徑上,每一步都踩在前人的腳印里。那些腳印是阿扎姆的,是他的客人的,是他手下的,是那些在這兩年裡走進這頂帳篷、坐在那張矮桌旁、喝著他泡的茶、看著他畫的地圖的人留下的。
他們不知道有一個女人在黑暗中走著,一步一步地,沿著他們踩出來的路,走向他。
五步。四步。三步。兩步。
阿扎姆的頭抬起來了。
不是因為她發出了聲音。她沒有。是因為燭光變了。夫人走進了燭光和地圖之間的光線路徑。她的影子投在了地圖上,投在了阿扎姆正看著的那個坐標上。
阿扎姆的手停住了。筆尖壓在地圖上,墨汁從筆尖滲出來,在紙上洇開一小片深藍色的、不規則的小點。
他抬起頭。
他看到夫人。
那雙深棕色的眼睛在燭光下變成了黑色,像兩口沒有底的井。
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間放大了——不是恐懼,是一種更原始的、更本能的、像是身體在接收到了一個它無法立即處理的信息時的、短暫的空白的反應。
他的嘴微微張開了,嘴唇之間出現了一條細細的、暗紅色的縫隙,像一扇被推開了一條縫的門。他的手指從筆上鬆開了,筆掉在地圖上,滾了兩圈,停在茶杯旁邊。
「扎拉。」他說。
聲音很低。不是那種故意壓低聲音的、想讓聲音更有威懾力的低,是真的沒有力氣了。像一個溺水的人在沉入水底的最後一刻,喊出的最後一個名字。
夫人看著他。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她的眼睛是銀白色的,在燭光中亮得不真實,像兩顆被打磨過的月亮石。她的右手握著刀,刀身藏在袖子裡,刀刃貼著手腕。她的左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張開。
「阿扎姆。」她說。
阿扎姆的眼睛從她的臉上移到她的手上,從她的手移到她的刀上,從她的刀上移回她的臉上。
他的嘴還在張著,嘴唇在微微發抖。他的手指從地圖上抬起來了,懸在空中,微微蜷曲著,像一隻被凍僵了的、正在等待被暖化的鳥的爪子。
他的手離腰間的格洛克不到十厘米。但他沒有去摸槍。他只是把手指搭在槍柄上方,不上去,也不放下來。
「你怎麼進來的?」他問。
「走。」夫人說。「走進來的。從西側。翻過沙丘。鑽過鐵絲網。穿過帳篷。繞過皮卡。躲過你的巡邏隊。繞過你的哨兵。走到你的帳篷門口。走進來。」
阿扎姆的眼睛眯了一下。那是他在試圖判斷。判斷她是不是在說謊,判斷她是不是一個人來的,判斷他還有沒有機會。
他的瞳孔在晃動,從左邊晃到右邊,從右邊晃到左邊。他在找。找她的同夥,找她的保鏢,找她帶來的槍。
「你一個人?」他問。
「一個人。」
「不可能。」
夫人把刀從袖子裡抽出來。燭光照在刀刃上,把刀身照成了一條銀白色的、正在燃燒的、細細的蛇。
「阿扎姆,你認識這把刀嗎?」
阿扎姆看著那把刀。他的眉頭皺了一下。不是恐懼——他已經過了恐懼的階段。是一種更深的、更沉的東西。
是一個人在看到一件他以為已經消失了的、已經不存在了的、已經被時間掩埋了的東西時,才會有的、從骨頭裡滲出來的、冰冷的恐懼。
「這是——伊薩的刀。」阿扎姆說。聲音更低了。
「伊薩的刀。伊薩的刀跟了他二十年。跟著我丈夫二十年。他把他最值錢的東西給了我。不是因為我是他的妻子。
是因為他知道我要來。他知道我要來找你。他知道我要——用這把刀。殺你。」
阿扎姆的手從槍柄上移開了。他把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平平地攤開,像兩張被壓在桌面上的、被水浸濕了的、正在慢慢變皺的白紙。
他在投降。不是身體上的投降,是精神上的。是他終於知道——她不是來談判的。她不是來要錢的。她不是來要道歉的。她是來要他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