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千六百一十五章 你的問題(2/2)
他從副駕駛座上拿起那把格洛克17,檢查了彈匣,十五發,一發沒少。他把消音器擰上去,金屬和金屬摩擦的聲音很輕,像一聲極其微弱的嘆息。
他把槍插回腰間的槍套里,將岸從後排探過身來,把手搭在林銳的肩膀上,只說了一個字:「我們等著。」
林銳看著他,把他的手從肩膀上拿下來,推開車門走了出去。
他走了大概兩個小時。太陽從東邊升起來了,金色的,刺眼的。沙丘的影子從長變短,從西邊慢慢移到了東邊。
他一直在走,沒有停過,靴子在沙地上留下了一串深深的、邊緣還在緩慢坍塌的腳印。
那個被遺棄的鑽石礦在干河谷的盡頭。河谷很寬,至少兩百米,兩岸的岸壁很高,至少二十米。
岸壁上有很多洞,黑漆漆的,像是被人用巨大的釘子釘出來的。那些洞是礦道,通向地下,不知道有多深。
河谷的底部有一排低矮的建築,屋頂是波紋鐵皮的,大部分已經坍塌了。建築的前面有一塊空地,空地上停著幾輛皮卡,車身上滿是沙塵。
一個人站在空地中央。他穿著一件白色的長袍,頭上戴著白色的頭巾。他的臉被陰影遮住了,看不清五官。他的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張開。
林銳在距離他大約二十步的地方停下來,看著那個人的臉,看了很久。他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了那枚子彈,然後把它掏出來舉到眼前。陽光照在彈頭上,銅的表面反射著金色的光。
「銀狼在哪兒?」他問。
那個人笑了一聲。不是冷笑,是那種一個人在沙漠裡走了很久之後終於看到了另一個人時才會有的,乾燥的、沙啞的、帶著沙子味道的笑。「銀狼不會來了。他不會來的。因為他知道你在這裡。他在等我殺你,等你殺我。我們互相殺了,他出來收網。收所有人,收一切。」
林銳看著他。「你是誰?」
那個人把右手從身側抬起來,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頭巾的邊緣,慢慢地把頭巾掀起來。那是一張很普通的臉——大約五十歲,頭髮灰白色,臉上有皺紋,眼睛是深棕色的。但那雙眼睛裡沒有任何東西,不是光,不是暗,不是活著的光,不是死了的暗。
「我是替身。紅男爵的替身。替他來見你,替他死。你殺了我,你就以為紅男爵死了。沒有人真的見過他,只見過這個紅色頭罩。
只要我戴上,就沒有人會懷疑我的身份。」
林銳看著他,把子彈握在手心裡。「看來你改變主意,不想冒充他了了。我不想知道你的理由,只想知道,紅男爵在哪兒?」
那個人看著他。「在一個人找不到的地方。只有他自己知道。」
林銳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了槍柄。他沒有拔出來。他看著那個替身的眼睛,看了很久。「你叫什麼名字?」
那個人愣了一下,嘴角抽搐了一下,不是笑容,是一種更冷的東西。「我沒有名字。替身沒有名字。沒有臉,沒有過去,沒有未來。我只替紅男爵活,替紅男爵死,替紅男爵坐在這裡,替紅男爵被你殺。」
林銳把手從槍柄上移開,垂在身側。他看了那個人大概三秒,然後轉過身,向河谷外面走去。
那個人站在那裡,看著林銳的背影。他張開嘴想喊,但聲音卡在喉嚨里,只有乾燥的風從嗓子眼裡擠出來,帶著一股腐敗的氣味。
「你——你不殺我?」
林銳沒有停下來。「也許是你不值得一顆子彈,也許是你說了真話。」
林銳走出河谷,走回皮卡旁邊。將岸推開車門走下來,看著他的臉。「老大,紅男爵呢?」
林銳拉開車門坐進去,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了那枚子彈。「沒有紅男爵,只有一個替身。這是一個圈套,那個替身在等我殺他。殺了他,就以為紅男爵死了。我走了,他還活著。」
將岸看著他。「你殺了他嗎?」
林銳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垂在身側。「沒有。那個替身反水了,他說了真話。但這不是原因。
真正的原因是,我認識他。這個替身,是和我一起參加過訓練營的舊相識。
雖然他的樣子變了很多,但我,還記得他。當時他在第三小隊,沒想到他還活著。」
「訓練營的成員?西伯利亞那次?那個訓練營,還有人活著?」將岸微微一怔。
「沒錯,當時你還是分配給我們的教官。」林銳嘆了一口氣。「我想他也認出了我,所以才坦白了。他是被紅男爵派來赴死的,但是最終,他還是選擇說了實話。」
將岸看著他,看了很久。他轉過身向皮卡走去,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過頭。「老大,紅男爵在哪兒?」
林銳把子彈從口袋裡掏出來舉到眼前,陽光照在彈頭上,銅的表面反射著金色的光。
「在一個人找不到的地方。只有他自己知道。我們還是沒能找到他。」他把子彈放回口袋裡,發動了引擎,車燈亮了。他把車調頭,向西駛去。
身後,那個替身還站在原地,看著那團正在消失的沙塵。他把頭巾戴回去,遮住了臉。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很暗,很沉,像兩口沒有底的井。
他站了很久,久到太陽從東邊升到了頭頂。他轉過身向那排低矮的建築走去,走進了一棟屋頂沒有坍塌的房子裡。
一個人坐在黑暗的角落裡,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裝,白色的襯衫,深紅色的領帶。頭髮是銀白色的,眼睛是淺藍色的,很冷,像兩塊被磨光了的玻璃。
「他走了。」替身說。
米歇爾看著他。「他沒有殺你。」
替身看著他。「沒有。」
米歇爾把手伸進口袋裡,掏出一顆子彈,7.62毫米,蘇聯制的,銅的彈頭,鋼的彈殼。他把子彈放在桌上。「他為什麼不殺你?」
替身看著那顆子彈,看了很久。「因為我說了實話。」
米歇爾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那片金色的沙漠。「你錯了,他只是認出了你。你和他是同期被招募的,在西伯利亞一起受訓。如果不是這一點,你也不會活著。」
替身看著他。「那麼你呢?你為什麼不殺我?還把我留在這裡。」
米歇爾轉過身,看著替身。那雙淺藍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慢慢地、艱難地熄滅。「我不知道,也許你還有用。也許該殺你的人不是我。
我和紅男爵之間,最終還是要有個了斷。你為他赴死,我就要你活著。
不是因為我要和他鬥氣,而是因為沒有人應該死得毫無意義。
我知道你混成這個樣子,恨不得一死了之。所以才會給紅男爵賣命。
但,這不是我的問題。是你自己的問題。
也許這就是我和紅男爵的差別,也是我和瑞克的共同點。」
米歇爾推開門走了出去。陽光照在他臉上,照在那雙戴著隱形眼鏡的淺藍色的眼睛裡,很刺眼。
他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垂在身側。他站在那裡,看著那輛正在遠去的皮卡,看了很久。「現在,該去解決我的問題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