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千五百五十章 數據中心(2/2)
這個房間和其他區域不一樣。伺服器區和通訊區都是冷冰冰的、一塵不染的、像手術室一樣整潔的空間,每一根線纜都被束線帶扎得整整齊齊,每一個設備都被安放在精確的位置上。但這個房間——這個房間是活的。
它有一種溫度,有一種氣味,有一種屬於人類生活的、混亂的、不完美的質感。
四面牆上掛著至少十五張死亡金屬樂隊的海報,每一張都被圖釘固定在灰色的吸音板上。圖釘的位置不是對齊的,有些高有些低,有些歪著,有些已經鬆了,海報的邊緣翹起來,像被風吹過的書頁。
最大的那張是某個死亡金屬樂隊的海報,一個面目猙獰的殭屍站在血紅色的背景上,嘴角淌著綠色的膿液,雙手舉著一把滴血的鋸子。
殭屍的眼睛是純黑色的,沒有瞳孔,盯著房間的某個方向,不管站在哪裡都覺得它在看著你。
海報的右下角有一個用馬克筆寫的簽名,字跡潦草得幾乎無法辨認,大概是某個樂隊成員的名字,也可能是某個演出的日期。
旁邊是Death、Morbid Angel、Napalm Death、Obituary,還有一些林銳叫不出名字的樂隊,logo設計得像一團被打碎的鐵絲網,字母和字母糾纏在一起,線條和線條互相穿插,根本看不清字母的邊界。
有一張海報是黑色的底色上印著一個巨大的白色骷髏,骷髏的眼眶裡長著兩朵玫瑰,玫瑰是紅色的,紅得像血,花瓣的邊緣已經開始褪色了,變成一種暗淡的粉色。
房間中央是一張巨大的L形桌子,桌面是深灰色的防火板,邊緣已經被磨得發白。桌面上擺著六台顯示器,排成兩排,上下各三台,組成了一面小小的屏幕牆。
顯示器的型號各不相同,有兩台是戴爾的,一台是LG的,還有一台是華碩的玩家國度系列,外殼上有一個發光的紅色logo,在昏暗的房間裡格外醒目。
最左邊的那台顯示器上是一屏滾動的代碼,綠色的字符在黑色的背景上飛速向上移動,像一場沒有盡頭的雨。
中間的兩台顯示著網絡拓撲圖,密密麻麻的節點和連線組成了一張巨大的蜘蛛網,有些節點是綠色的,有些是黃色的,還有幾個是紅色的,在緩慢地閃爍。
右邊的那兩台顯示著衛星地圖,解析度很高,能看清沙漠裡每一道沙丘的脊線,每一條干河谷的走向。
桌面上散落著至少二十個能量飲料的空罐子。Monster的綠色爪印,Red Bull的銀藍色雙牛,還有幾種林銳不認識的牌子,罐身上印著日文、泰文和波蘭文。
有些罐子是立著的,有些倒了,有些被捏扁了扔在角落裡。
一個印著日文字樣的方便麵紙杯放在鍵盤旁邊,裡面的湯已經幹了,凝結成一層褐色的薄膜,杯壁上掛著深色的湯汁痕跡,一次性筷子的末端還插在杯子裡,筷尖上粘著一小片脫水蔬菜。
鍵盤是機械鍵盤,黑色的鍵帽已經被手指磨得油光發亮,WASD四個鍵的磨損最嚴重,表面的紋理已經完全磨平了,露出下面黑色的塑料。
空格鍵的邊緣有一道細長的裂縫,被透明膠帶纏了幾圈,膠帶的邊緣已經開始捲曲。滑鼠墊是一張很大的布面墊,邊緣已經起毛了,表面有一塊深色的汗漬,形狀像是手掌的輪廓。
菸灰缸是用了半個椰子殼做的——大概是某個熱帶地區帶回來的紀念品——裡面塞滿了菸頭,有一些已經燒到了過濾嘴,濾嘴上的黃色海綿被燒焦了,散發出一種苦澀的氣味。
有一些只抽了一半就被掐滅了,煙紙還保持著圓柱的形狀,末端是黑色的焦炭;菸灰灑在桌面上,和鍵盤的縫隙里,和滑鼠墊的邊緣上,和顯示器的底座下面。
桌子下面有一雙運動鞋。黑色的,網面已經磨破了,鞋帶解開著,東倒西歪地躺在地上,鞋底朝上,能看見磨損嚴重的鞋紋,還有一塊已經幹了的泥巴嵌在紋路里。
鞋子的主人光著腳盤腿坐在椅子上,腳趾頭很長,指甲剪得很短,腳踝上有一道陳舊的傷疤,大概是小時候留下的。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T恤,T恤已經洗了很多次,領口松垮垮地耷拉著,露出鎖骨。T恤上印著一個像素化的遊戲角色,舉著一把巨大的劍,劍刃上有紅色的像素在跳動,下面寫著一行字:「RIP AND TEAR」。
那四個字是遊戲裡的一句台詞,用一種粗獷的、像是用噴漆噴上去的字體寫著,邊緣有像素化的鋸齒。
他的頭髮是蓬亂的淺金色。不是那種被精心打理過的淺金,而是一種自然的、像是從來沒有被梳子碰過的淺金。
頭髮大概有很長時間沒有洗過了,一縷一縷地糾纏在一起,油膩的,打結的,像一窩被遺棄的金色鳥巢。
也大概有很長時間沒有剪過了,鬢角的頭髮已經蓋過了耳朵,後面的頭髮垂到了衣領上。
髮根處有一小截深色的新生發茬,和淺金色的發梢形成鮮明的對比,像是一片正在被翻耕的土地。
他的臉上架著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鏡。鏡片是近視鏡,度數很高,邊緣有一圈一圈的同心圓紋路。
鏡片上滿是手印和灰塵,指紋和污漬重迭在一起,形成一層灰濛濛的薄膜,讓他的眼睛看起來像是隔著一層毛玻璃在看世界。但鏡片後面的眼睛是藍色的——不是那種深沉的、海洋般的藍色,
而是一種明亮的、近乎透明的藍色,像兩塊被陽光穿透的冰川。那藍色亮得不太正常,像是有人在瞳孔裡面裝了兩顆LED燈,發出一種透支的、亢奮的、在崩潰邊緣遊走的光。
那是長時間盯著屏幕的人才會有的眼神——瞳孔放大,虹膜上的色素因為疲勞而變得異常鮮艷,眼球表面的毛細血管因為乾燥而微微擴張,在白色的鞏膜上畫出一張紅色的地圖。
他沒有注意到林銳進來了。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六塊屏幕上。他的身體微微前傾,脊椎彎曲成一個不太健康的弧度,肩膀聳著,像一隻蜷縮在巢穴里的動物。他的手指在機械鍵盤上飛速敲擊著,速度極快,每秒鐘至少五六下,敲擊的聲音清脆而密集,像一挺正在開火的輕機槍。
每一次敲擊都帶著一種確定的、毫不猶豫的力量,像是每一個按鍵都對應著一個精確的指令,沒有試探,沒有猶豫,沒有多餘的動作。
他的另一隻手握著滑鼠,在滑鼠墊上大幅度地移動,手腕的轉動很靈活,像是在操縱一件精密的樂器。時不時停下來點擊幾下,左鍵右鍵,左鍵右鍵,點擊的聲音很輕,和鍵盤的密集敲擊形成一種不規則的節奏。
然後又開始敲鍵盤,手指在鍵帽上跳動著,從字母區跳到數字區,從數字區跳到功能鍵區,再跳回來,像是在彈奏一首隻有他能聽見的曲子。
他的嘴唇在微微翕動。不是在說話,是在默念——默念屏幕上的代碼,默念腦子裡正在運行的邏輯,默念某個只有他自己能理解的算式。
嘴唇的動作很輕,上唇和下唇幾乎沒有分開,只是偶爾張開一條縫,讓氣息通過,發出一聲輕微的、幾乎是無聲的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