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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千五百七十九章 沙漠裡的井(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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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睜開眼睛。

「老大,他們不會相信我們。」

「我知道。」

「他們不會幫我們。」

「我知道。」

「他們會殺了我們。」

林銳沉默了幾秒。

「我知道。」

林肯的手在方向盤上握緊了。指節白得像骨頭。他的右腿踩在油門上,車速沒有變,但他的呼吸變得更慢了,更深了,像是在用呼吸來壓制某種正在從胃部升起來的東西。

「那我們為什麼還要去?」林肯問。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聽不到。

林銳看著前方的路。沙漠在窗外流淌著。沙丘的脊線在金色的陽光下像一把把被磨得發亮的刀鋒。車轍印在沙地上延伸著,像兩條被畫在沙漠上的、慢慢消失的線。

「因為我們沒有別的地方可去。」

車廂里安靜了。沒有人說話。只有引擎的聲音,輪胎碾過沙地的聲音,風從車窗縫隙里鑽進來的聲音。和那枚子彈在口袋裡、在指尖下、像一顆沉睡的種子一樣、安靜的、等待的聲音。

將岸把墨鏡拿起來,戴回去。黑色的鏡片遮住了他的眼睛,遮住了那隻深棕色的、銳利的右眼,也遮住了那隻灰白色的、渾濁的左眼。他的臉變成了一副沉默的面具。

「老大。」

「嗯。」

「如果他們在廷扎瓦滕設了埋伏呢?」

林銳看著他。墨鏡後面的眼睛在墨鏡後面,看不到表情。但他知道將岸在看著他。在等他的答案。

「那我們就不進村子。把車停在遠處。我一個人走進去。」

將岸的嘴唇動了一下。那個動作不是計算,不是猶豫,是一種更複雜的、更難以描述的東西。是忠誠。不是那種掛在嘴邊的、寫在報告裡的、用來感動別人的忠誠。是一種更安靜的、更沉默的、從來不需要說出來的忠誠。是知道你會去送死、所以提前在死神門口等著、準備把你從死神手裡搶回來的忠誠。是即使知道前面是死路、也要和你一起走到底的忠誠。

「我跟你一起去。」將岸說。

林銳看著他。看了很久。

「好。」他說。

車子繼續向南行駛。沙漠在窗外流淌著。太陽從金色變成了橘紅色,沙丘的影子從短變長,從長變短,隨著太陽的移動而移動。林肯的車速沒有變。一百公里每小時。引擎在轟鳴。

他們將岸都不再說話。兩個人並排坐著,一個看著前方的路,一個看著GPS導航儀上的那條彎彎曲曲的線。兩個人的呼吸都很平穩,都很均勻,都在同一個頻率上。像兩台被調到了同一節奏的節拍器,在黑暗中無聲地擺動著。

林肯從後視鏡里看了他們一眼。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睛裡有光。不是希望,不是信任,是一種更原始的、更古老的東西。一個在後方等待的人,在看到前方的人活著回來時,才會有的那種光。

他把目光收回來,看著前方的路。沙漠在窗外流淌著。沙丘的脊線在橘紅色的陽光下像一把把被燒紅的刀鋒。車轍印在沙地上延伸著,像兩條被畫在沙漠上的、慢慢消失的線。

他踩下油門。車速提到了一百零五公里每小時。引擎在轟鳴,輪胎在沙地上打滑了一下,然後抓住了地面,車子向前衝去。

身後,沙漠在黑暗中沉默著。前方,廷扎瓦滕在陽光下等待著。那裡有一口井,三百個人,和一個血債纍纍的帳本。

林肯握著方向盤,看著前方的路。他的右腿踩在油門上,左腿在剎車踏板上方懸著。他的鍋蓋頭在陽光下閃著青灰色的光,鬢角的白茬在汗水的作用下貼在頭皮上。

「老大。」林肯突然開口道,「說實話,這恐怕並不是一個很好的主意。」

「嗯,我明白。」林銳嘆了一口氣,「但凡有第二種選擇的話,我都絕不會這麼做。但是現在,我們恐怕沒有其他更好的選擇。」

「我們會活著回去的。」林肯點上了一支煙,「更糟糕的情況,我們也曾經遇到過。現在,顯然還沒有那麼糟。」

林銳沉默了幾秒。

「我知道。」他說。

下午一點十二分,廷扎瓦滕出現在地平線上。

不是那種從沙漠裡慢慢浮現出來的、像海市蜃樓一樣的存在。它是突然出現的——翻過一道沙丘之後,它就躺在那裡,像一個被遺棄在沙漠深處的、正在腐爛的動物屍體。

幾棟土坯房,一座破敗的清真寺,一圈用鐵絲網圍起來的駱駝圈,和一排被風沙侵蝕得面目全非的太陽能板。

沒有樹,沒有草,沒有任何綠色的東西。只有土,只有沙,只有石頭,和被太陽曬得發白的駱駝骨頭散落在村子外圍,像一個個沉默的路標,告訴每一個走近的人——你正在進入一個被世界遺忘的地方。

林肯把車速降了下來。從一百零五降到八十,從八十降到六十,從六十降到四十。輪胎碾過沙地的聲音變小了,引擎的聲音也變小了,車廂里突然安靜了下來,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

林銳看著那個村子,看了很久。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睛在快速地移動著——從左到右,從右到左,掃描著村子的每一個角落。

他在找。找哨兵,找伏擊,找任何不屬於這片沙漠的東西。

他看到了一個女人站在村口。穿著藍色的圖阿雷格長袍,頭上裹著深藍色的頭巾,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在陽光下是淺棕色的,很亮,像兩顆被打磨過的琥珀。

她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尊被立在沙漠深處的、用來指引方向的雕像。她的手裡沒有槍。她的腰間沒有刀。她沒有任何武器。至少,沒有任何肉眼可見的武器。

但她身後站著四個男人。都穿著迷彩服,都端著AK,都戴著深色的墨鏡。他們的站姿很專業——雙腳分開與肩同寬,重心微微前傾,槍口朝下四十五度,隨時可以抬起來射擊。

他們的眼睛在墨鏡後面看不到,但他們的槍口指向很清楚——不是對著林銳的車,是對著林銳的車可能去的每一個方向。無論林銳把車開到哪裡,至少有一把槍會在那裡等著他。

林肯把車停在村口,距離那個女人大約三十米。引擎沒有關,空調沒有關,車燈沒有關。那是一個姿態——不是進攻,不是撤退,是一種懸停在兩個選項之間的、既不屬於任何一方的、隨時可以倒向任何一方的姿態。

林銳推開車門,走下來。靴子踩在沙地上,發出一個乾燥的、清脆的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響亮。

他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垂在身側,手指微微張開。他的手離腰間的格洛克17隻有不到十厘米——不是準備拔槍,是讓那些站在女人身後的男人知道,他有槍。他可以拔槍。但他沒有拔。

那個女人看著他。那雙淺棕色的眼睛在陽光下像兩顆被打磨過的琥珀,反射著他的臉——被偽裝油彩覆蓋的、疲憊的、蒼老的、鬢角有白髮的、眉間有川字紋的、脖子上有舊傷疤的、眼睛黑得像炭的臉。

她看了大概三秒。然後她把手伸到面前,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頭巾的邊緣,慢慢地把頭巾掀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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