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千六百四十二章 襲擊(2/2)
小科洛爾的目光從地面抬起來,看向門口那片正在變暗的天空。「在哪?」
將岸把電腦夾在腋下,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沙土。「在利比亞。在阿爾及利亞。在那些沒有地圖的地方。
西迪貝不是自己跑的,是有人帶他跑的。把他帶去哪裡了,誰也不知道。但那條路,只要跑過一次,就會留下痕跡。」
小科洛爾站起來,身體各處傳來關節的輕響。他沒有問更多,只是把信封折好,放進自己的口袋。他站了一會兒,從建築的陰影里走出來,走進暮色里。
沙地被夕陽染成了一種暗淡的、正在冷卻的橘紅色,他穿過那道顏色,走到皮卡旁邊,拉開車門。
在他身後,那棟土黃色的建築在暮色中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鐵皮屋頂的邊緣像一條正在被鍍上一層暗金色的細線,在落日的最後一刻發亮,然後迅速暗淡下去。
那輛皮卡向東駛去,消失在不斷變化的沙丘之間。兩側的沙脊線在陽光下像一把把緩慢收攏的刀刃,將他身後的世界徹底切斷。
消息傳到營地的時候,已經是第四天傍晚。小科洛爾還沒有回來,他留在邊境那座土黃色建築里等法國人和馬里政府軍的最終確認。
營地里的日常事務由阿卜杜拉耶暫代指揮,穆薩負責倉庫,易卜拉欣負責訓練場,卡馬拉負責營地周邊的巡邏和警戒。
林銳住在營地東邊的那排營房裡,每天傍晚會走到訓練場邊緣站一會兒,看那兩百個軍官在暮色中做最後的體能訓練。將岸從巴馬科發回的消息說,法國人和馬里政府軍會在三天之內派人來接收這批化學武器。
消息到了之後,他坐在營房門口擦槍,把那把格洛克拆開,零件一字排開在桌面上,用棉布把每一個表面擦乾淨,再重新裝回去,做完這些,他把槍插回腰帶上,走進營房,把門帶上。
那天夜裡沒有月亮。天黑得比平時早,營地的燈在風中晃動,光暈被拉得很長,在地面上畫出扭曲的、不斷變化的輪廓。
阿卜杜拉耶在指揮部里查看巡邏記錄,卡馬拉在營區邊緣巡了一圈,回來報告說,北面的沙丘上沒有異常。
易卜拉欣在訓練場附近檢查哨位,覺得遠處的風聲比平時更渾濁一些,像是被什麼東西擋住了,但又說不清楚。
變故開始於凌晨兩點左右。當時大部分營房已經熄燈,倉庫和指揮部還有一兩盞燈亮著,哨兵在圍牆和崗樓上每隔半小時輪換一次。
最先發現異常的是北側崗樓上的哨兵,他聽到了引擎聲,很遠,很悶,像是從沙丘後面傳來的回音。
然後他看到了燈光,不止一處,而是幾十處,在沙丘的脊線上排成一條斷斷續續的、正在緩慢移動的光帶。
那光帶沒有走近,停在距離營地大約一公里處,然後開始向兩側延伸,像一條正在慢慢合攏的手臂,把整個營地從北面包圍起來。哨兵拉響了警報。
阿卜杜拉耶從指揮部衝出來,手裡端著步槍,他跑向營區大門,看到北邊沙丘上的燈光還在增多。
他讓人把營地所有的燈都打開,把停在空地上的皮卡全部發動,車頭朝北,大燈全部打開,照亮營地外圍大約兩百米的扇形區域。
燈光照出去,他看到了那些車——幾十輛皮卡和卡車,車身上沒有標誌,也沒有徽章,在光線的盡頭停成一排,像是在等什麼。
阿卜杜拉耶派人去通知訓練場和倉庫,讓所有人保持原位,不要開槍,不要主動出擊。他安排人把防禦重點放在北面和西面,把營區內的皮卡重新分散排列,在營區大門內側橫向停放,作為移動掩體。
穆薩從倉庫那邊跑過來,手裡握著一把手電筒,手電的光在沙地上來回晃動,像一條正在慌亂中尋找縫隙的蛇。
「倉庫那邊也被圍了。西邊和南邊都有車,數量比北邊少,但也在動。至少兩百人,可能更多。」
阿卜杜拉耶沒有回答。他站在營區大門內側,沒有跨出去。
引擎的聲音正在從北面緩慢向營地靠近,不是衝過來,而是像潮水在漲潮時那樣,逐步推進。
他知道有人在指揮那些車,每次只推近一小段距離,停下,再推近一小段距離,不斷試探營地的反應極限。然後突然之間,那些引擎聲停了下來。
整個營地陷入了一種比先前更深、更沉的寂靜之中。那種寂靜里沒有任何聲音,連風都像被按住了一樣,只有每個人自己的呼吸聲在耳邊迴蕩,清晰得過分。
阿卜杜拉耶靠在最前面那輛皮卡的車門旁邊,把步槍架在引擎蓋上,槍口指向北邊。他看不到任何人影,聽不到任何人聲。但那些車燈還亮著,在黑暗中像一排正在等待的眼睛,一動不動,只是看著。
然後車燈全部滅了。
黑暗在那一瞬間變得前所未有的徹底。沙地上剛才被車燈照亮的那塊區域像一塊被突然揭走的布,夜的顏色從四面涌回來,把所有的輪廓全部吞沒。
阿卜杜拉耶的眼睛在黑暗中逐漸適應後,才看到那些車的影子開始動了。不是朝營地開過來,而是沿著營地外圍平行移動,緩慢而均勻地變換位置,像某種正在調整包圍圈形狀的、有耐心的動物。
有人正在重新部署兵力,而他們被包圍在這個四面透風的營地里,只有不到四分之一的人處於清醒狀態。
他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很輕,但節奏沉穩,像是走過一段很長的夜路之後依然保持著步伐的平穩。
林銳從營房那邊走過來,手裡沒有拿槍。他穿著黑色的戰術服,領口敞開,露出鎖骨下面一小片皮膚。他站在阿卜杜拉耶旁邊,看著北邊那片黑暗,看了一會兒,聲音很低,幾乎沒有破壞周圍的安靜:「多久了?」
阿卜杜拉耶沒有回頭。「二十分鐘前第一次看到燈。之後一直在調整位置。沒有進攻,沒有喊話,沒有警告。」
林銳沒有回答。他站在原地,目光沒有離開北邊的方向,像是在數那些正在黑暗中緩慢移動的車輛輪廓。
然後他轉過身,向指揮部走去。阿卜杜拉耶看著他的背影問了一句:「要叫醒所有人嗎?」
林銳的聲音從前方傳來,被夜風和沙地的距離拉得有些稀薄:「不用。現在叫醒他們,他們會慌。等他們準備好了,我們再動。」
阿卜杜拉耶沒有追問「他們」是誰。他只是重新握緊了手中的步槍,再次把目光投向北邊那片沉寂的黑暗。
那些影子還在移動,緩慢而均勻。整個營地縮在亮著燈的指揮部和倉庫周圍,像一座在沙地上已經擱淺了很久的船。
他們在這艘船上,看不清岸邊的輪廓,但能感到潮水正在從四面八方向船底湧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