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另一種攤牌(2/2)
「任意一名法外者,哪怕不擅戰鬥,也能憑藉純粹的體魄殺死一名普通人,更遑論掌握了權柄之後。」
「所以我很討厭那些仗著僥倖覺醒的力量,肆意出手欺辱普通人的垃圾。」
「沒有為什麼,真要問,那就是我看不慣。」
「這世上總有些人覺得自己和普通人是不一樣的,覺得自己上承天命,覺得自己是主角,覺得自己有資格得到更多的東西……」
說到這,紀長安不知覺中走到了蜷縮在櫃檯前的千斗鈴音身前。
他笑著拉起坐在地上的少女。
然後轉身走向在自己眼中心神世界污泥般骯髒漆黑的源千鶴。
「但其實啊,在我眼中,他們也只是些僥倖掌握了些許力量的普通人罷了。」
「而連我都未曾去索要更多的東西,一群垃圾,也配,怎敢?」
他俯下身,望著目光閃躲,眼底滿是怨恨的源千鶴,一字一頓。
他伸手壓住源千鶴紅色如雞冠的頭髮,淡漠道:
「我叫紀長安,如果你對今夜之事心有不滿,我隨時接受你的報仇,但如果你敢將這份怒氣發泄到別人的身上……」
「哪怕你爹是瀛洲之王,哪怕你躲到瀛洲最安全的地方,我也會把你從洞裡揪出來,讓你知曉何謂強者對弱者的欺凌。」
「麻生君,幫忙給千鶴君翻譯下。」
隨手丟開源千鶴,紀長安起身看向站在店門口的宮本健次郎,微微嘆氣道:
「宮本先生是不是覺得我今晚的言語有太多自相矛盾的地方?
和千鶴君比起來,說出剛才那番言論的我,似乎沒什麼區別?」
宮本健次郎沉默無言。
他目光凝重地盯著氣質言談與往日截然不同,仿佛換了個人似的紀長安。
或者說……
這才是他真正的一面?
之前那個在酒桌上輕易醉倒,能厚著臉皮打蛇上棍地從他這討去額外兩個名額,看上去完全無害的年輕人都只是他的偽裝?
與源千鶴這類人相較而言,他們其實在本質上並無不同之處。
他的言論同樣是強者主義!
只不過與源千鶴這類人比起來,前者針對的是普通人,而他針對的卻是源千鶴這一類人。
紀長安表達歉意道:「抱歉了宮本先生,今天心情不好,所以就試著代入了下某些人的立場,唉,都是氣的。」
「不過……」他的話鋒一轉,語氣輕而淡道,「有些也的確是我的心裡話,某些壓制了很多年,根本不敢順著這條道路去深入思索的心裡話。」
「我曾認真思考過,執掌權柄的自己,踏入法外領域的自己,能隨意飛天入地的自己……究竟與普通人不同在哪裡,我又與其他在我之下的法外者,不同在哪裡?」
「宮本先生,知道我最後得到了怎樣的答案嗎?」
面對眼前如同在進行拉家常般閒聊,卻讓自己一點都捉摸不透,面色平淡如水的紀長安,宮本健次郎本能地將警惕提到了最高點。
他身體緊繃,嗓音低沉嘶啞道:「敢問紀督察的答案是?」
年輕人抬手按了按太陽穴,笑道:
「答案當然是……毫無不同之處!」
「那時尚還處於少年的我反問自己,難道就因為我僥倖踏入了法外領域,我就能隨意剝奪踐踏他人的生命?我就能代替他人做出堪比生死抉擇的選擇?我就能漠視所有在我之下,不如我的生靈,視他們為凡靈,以神明自居?」
「如若真的是這樣……」
「那麼是否會有一天,忽然出現一尊凌駕在我頭頂,連招呼都不打一聲,就強行剝奪去我的一切,將我打入地獄的神明?」
「所以——」
「我不敢!」
他鏗鏘有力地吐出了最後三個字。
面無表情。
「哪怕這個世界真的是如此,我也絕不敢認同這樣的世界,也絕不敢以『這個世界就是這樣的』為理由來說服我自己。」
「宮本先生,請問我的意志傳達到了嗎?」
後背不知覺中被冷汗浸濕的宮本健次郎眸色愈發忌憚。
為何如今尚還只是限制級的紀長安,卻能帶給他如此森嚴厚重的壓迫感?!
他面對他,就仿佛直面著暴怒狀態的源純秋!
宮本健次郎深吸了口氣,不答反問道:
「紀督察為何要與我說這些?」
紀長安收回按在太陽穴的右手,一臉唏噓道:
「總覺得和宮本先生一見如故,情不自禁地想和宮本先生分享下藏在我內心深處的某些不成熟的想法,還請宮本先生勿怪。」
宮本健次郎凝噎。
他深深望了眼這個與進入【高天原】前相比,前後差距巨大的年輕人。
很想問問在【高天原】內到底發生了什麼,才讓他對他們的態度發生了如此巨大的改變。
只是……
關於這一話題,註定不能是由他率先開口。
「紀督察是否會插手我瀛洲事務?」
宮本健次郎終於拋出了這一關鍵性的問題。
這也是包括他在內,乃至是如今的齋藤十誡都十分感興趣的問題。
卻也出乎紀長安意料地避開了與【高天原】內相關的任何話題。
紀長安搖頭道:「這不應是瀛洲派系的內部爭端嗎?我無意也沒有立場插手,對於瀛洲地區而言我只是一個外人,哪來的理由插手進你們的家事?」
「可紀督察若想離開瀛洲地區,恐至少是一個月後的事了,瀛洲地區暫時與外界隔離了。」
「這麼久?圓月酒店不會將我中途趕出去吧?」
「紀督察說笑了,自然不會,只要紀督察別四處亂跑,我們雙方都會盡最大程度滿足紀督察的要求。」
「哦哦,真是優厚的待遇,那就勞煩各位費心了。」
宮本健次郎凝望紀長安許久,卻沒看出這個年輕人的半點隱匿的心思。
「時間不早了,紀督察先回我們為您準備好的酒店休息,如何?」
「正合我意,我正想找個地方好好睡一覺,接下來帶路的事就不麻煩宮本先生了,就由麻生君代勞吧。」
說著之間,紀長安邁動腳步向店門外走去。
似乎真的迫不及待地想尋個地方睡上一覺。
途中宮本健次郎忽然開口,詢問了紀長安一個私人問題。
「紀督察是否也曾有那麼一瞬間,會覺得自己是上承天命的主角,想要以一己之力改變身處的世界?」
那一刻。
他們擦肩而過。
紀長安撩開門口的簾幕,踏入了雨幕中,只丟下一句恍若玩笑般的戲言。
「宮本先生說笑了,我就是天命,何需上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