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那些走到盡頭的故事啊 祝各位端午安康(2/2)
他突然升起一個念頭。
——對於顧爺爺和齋藤奶奶來說,究竟是誰闖入了誰的世界?
老婦人嘴角泛起一絲柔和的笑意,她繼續說道:
「第一眼看到青雲時,我就喜歡上了他,那時我才知道,原來這世間真的有一見鍾情。
而我們雙方間,也是由我主動。
所以青雲在瀛洲的那段日子裡,身邊總有個死纏著他不放的少女,甚至最後隨他一同回了大夏洲。」
「那會青雲拿我沒辦法,趕也趕不走,他又不會說難聽的話,只能每天板著臉對我,所以那時我最喜歡的,就是逗他,看他冰山臉破功的那一刻。」
「我們真正確定關係,是一次探索殘破迷境。
那會因為某些原因我和他置氣,越想越傷心。
終於明白這世間不是每一段情感都會有結果,也從來不是你喜歡他,他就要喜歡你。
你願意為他付出多少是你的事,和他又有什麼關係?
最後終究還是心灰意冷的我,選擇了低頭離開,而在返程的途中,意外遇到了突變。
就在我都已經絕望閉目,放棄掙扎的時候,他突然出現,將我抱在了懷裡……」
說到這裡時,老婦人的目光溫柔入水。
「那一次的突變,導致我和他被關在了地下迷宮中整整十天,那十天中我總覺得死定了,自責於自己的不小心,害死自己不說,還連累了他。」
「只是他卻不這麼想,不知道是不是同樣身處絕境的原因,他終於對我打開了心扉,我們的關係邁進了一大步……」
此時窗外暴雨如注。
嘩嘩的雨聲隔絕了屋外的一切雜音,襯托的屋內格外安靜。
而就在這間酒店的房間中。
紀長安輕握著老婦人的手,聽她講述著他們過去的故事。
那時的紀長安才知道。
原來眼前之人,曾陪著顧爺爺走過大半現世四境的土地,走到現世四境的盡頭。
……
他們一起去過北境的不落平原,在夜色下躺在柔軟的草坪上,仰望那株聳入雲間,不見其頂的世界樹,夜風拂面,有成群的螢火蟲飛掠過他們的頭頂。
那時。
躺在草地上的男人握住了身邊女子的手,鄭重告訴她,他終有一日會爬到那株世界樹的樹冠上,以雙腳丈量它的真實高度。
女子笑吟吟地伸手掐住男子的腰間,威脅男人必須帶上她。
夜空下,男人苦笑著連連答應。
……
他們也曾一起徒步走過西境的撒切恩大荒漠,見證了大荒漠中的種種「奇蹟」的誕生。
那時尚未成長起來的他們,旁觀了一場【天災】與現世四境至強者間的戰鬥。
盤踞於撒哈斯沙漠的那位新晉【天災】肆虐縱橫,引來了西境的至強者。
當時僅僅只是旁觀,都差點為兩人帶來了殺身之禍,實力差些的女子,更是險些被毀容,斷了一條胳膊。
好不容易逃出生天的二人在一家小酒館中休整了小半個月,才恢復過來。
那段休整時間總是沉默無言的男人,在最後離開這片土地時,當著女子的面鄭重宣誓。
——他遲早有一天會回來,拳殺那位肆虐塵世,不把人命當人命,更是傷害到她的【天災】!
那時的女子,縴手輕撫著他不修邊幅的面龐,笑靨如花。
……
再之後。
他們一同去了南境之土,見識了南境的極寒冰川,走過了深雪平野。
他們站在號稱天地間最高的冰川前立下山盟海誓。
他們說。
他們會相伴走到人生的盡頭。
……
他們曾攜手走過東境的每一座城市。
在每一座城市中都留下了他們的足跡與烙印。
那時的女子依偎在男人懷中,仰頭笑道,以後等他們老了,就再走一遍東境。
男人笑著說好。
……
……
兩人間的故事似乎怎麼也說不完。
直到最後老婦人突然哽咽。
淚如雨下。
她的手死死抓住長安,淚眼朦朧地望著他,痛哭著問道:
「為什麼,為什麼我和他之間……還是錯過了啊!」
這一刻的齋藤幽蘭,似乎在質問命運的不公,在質問她早已逝去的祖父與父親……
屋內除去她之外的年輕人,說不出半個字。
他同樣茫然而失落。
為什麼這樣深厚的羈絆與情感,卻在最後沒有一個好的結局?
為什麼明明雙方都深愛著對方,卻在最後走向了完全不交集的岔路口?
他面色蒼白地攥緊了手心,澀然地重複著一句話: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從回憶中走出的老婦人,先是怔神了很久,才反應過來,輕拍著年輕人的手,失笑道:
「傻孩子,你說什麼對不起……」
那隻緊握著她的手突然加重了力道。
「齋藤奶奶,你還有什麼未盡的心愿嗎?」
面前的晚輩突然目光炯炯地凝視著她,神情無比鄭重地向她詢問。
老婦人想了一會,才苦笑道:
「如果說這一生還有什麼未盡的心愿,那應當是能斬斷齋藤家當下那所謂的宿命吧。」
紀長安追問道:「斬斷齋藤家的宿命?」
老婦人目光黯淡道:「將那些來自所謂的神明的意志全部斬斷,讓被牽連的族人們重新恢復正常的人生,這是我身為齋藤家的老祖宗曾經抱著的最後心愿,只是最後……」
她幽幽嘆氣。
興許她早些自盡,讓那位藉助烙印於她血脈中的詛咒保持一絲清醒的神明再度沉睡下去,這樣即便齋藤十誡發現了齋藤家與那位神明的聯繫,可能也無法與對方取得聯繫。
只是……
當初屢次升起這個念頭的女子,終究還是不捨得就這樣草草地離開這座有他的世界。
即便無法與他在一起,可能聽到他的消息,也是極好的。
「我來,我會為您斬斷齋藤家那所謂的可笑宿命,我會讓黛爾希斯付出應有的代價,我來完成您最後未盡的心愿!」
說出這句話的年輕人,眼瞳中仿佛在噴吐著熾盛的火光。
在剛才那一刻。
若是老婦人的心愿是見一見顧爺爺,他會毫不猶豫地破開籠罩此方天幕的屏障,帶她返回魔都。
可是為什麼,老婦人最後的心愿竟是與顧爺爺完全無關,是不敢再奢求更多了,還是壓根就不敢再想了?
對此。
他唯有沉默。
聽到身邊晚輩宣誓的齋藤幽蘭,啞然失笑。
「傻孩子,齋藤家的命運,怎麼能落到你的頭上?」
她目色溫柔地輕撫著晚輩的面龐,微笑道,
「長安,說了這麼多,我有些累了,可能要睡上一覺,這一覺……可能會很漫長。」
說完這一句的她,再也掩藏不住眉宇中的疲憊之色。
「齋藤奶奶,顧爺爺和你在一起的時候,他有騙過你嗎?」
心神睏乏的老婦人,在迷迷糊糊中聽到身邊的晚輩如此問道。
她強撐著身子不倒,睜開半闔的渾濁眼眸,溫柔道:
「青雲他啊,此生不曾對我說過任何一句假話。」
人生能得這樣一位伴侶,哪怕終是未曾在一起執子之手,白頭偕老,可曾經擁有過的老婦人,卻是遺憾中摻雜著滿足。
而就在下一刻。
這位生命氣息微弱飄搖如風中燭火的老婦人,聽到眼前的年輕人咧嘴笑道:
「顧爺爺和我說過好幾次,他這一生從不說假話,其實,我也是!」
愣神中的老婦人忽然抬頭。
仿佛看到了一輪金色大日自他的背後冉冉升起,高踞天地至高處,俯瞰塵世萬靈!
那早就瀕臨乾涸枯竭的心神,仍是免不了一陣震盪。
她呆呆地望著身前的晚輩在此刻間流露而出的風采。
恍惚間。
這個早已不復韶華光景的女人。
又看到了那年盛夏暴雨中緩步獨行,滴水不沾身,顯得孤單孑然的男人在街道那邊與她對望。
她看他。
他看她。
他們間隔著半條街,隔著卷落漫天櫻花的雨幕,隔著遠比塵世與星辰間還要遙遠的距離。
卻又好像近在咫尺。
……
如果在見到你的第一眼就知道你我間不會有好的結局,我是否還會選擇喜歡上你?
當然會。
喜歡你,哪裡是我能決定的。
……
在生命的最後一刻。
齋藤幽蘭露出了滿足的笑容。
她目光溫柔地望著此時恍如神人的晚輩。
心中感慨原來青雲找到了一位了不得的傳人。
真好。
她笑容溫婉地回應著晚輩的宣誓:「好!」
在最後時刻。
她望向窗外的目光帶著濃濃的眷戀與不舍。
因為她清楚地知道,這一次她將再不會醒來,也再也聽不到和他相關的任何消息。
所有的故事……
都到此為止了啊。
「願為山上雨,有幸得逢君。」
這個孑然了大半生,人生坎坷又幸運的女人喃喃念叨著,笑著闔上了雙眼。
仿若在臨終前將所有的遺憾都遠遠丟開。
只剩下滿足。
……
人死如燈滅。
感受著如燭火被吹滅而消散的氣息。
如神人高坐的年輕人沉默伸手,輕撫就此長眠的婦人的面頰。
「晚安,祝您做一個好夢。」
「願您的夢裡,一直停留在那年盛夏。」
「我會為您斬斷齋藤家那所謂的狗屁宿命。」
他送上最後的祝福,目色平靜,無喜無悲。
他依稀記得曾有人與他說過——
我們手中緊握的權與力,是用來打破一切限制枷鎖,打破那固有的命運屏障,打破一切讓人感到無力和哀傷沉痛的事物,最後重返大自在!
這一刻。
他認同了這一說法。
他還記得曾有人特意和他說過——
這世上每一個生靈都應為他們所犯的錯誤而付出代價。
無論是誰!
……
他的背後。
一輪金色大日扶搖直上,高踞天地最中央,煌煌而不可直視!
垂落在整座瀛洲上空的無盡雨絲短暫凝滯了剎那。
盡數消融在那升騰而起的大日光輝中!
那輪一出現便位踞瀛洲上空的金色大日,震散了一洲雨雲,蒸發盡漫天落雨!
恍如以一己之力將所有的災劫盪除一空!
一時間。
天高地闊。
雲淡風輕。
坐在窗前,剛送走一位長輩的年輕人,靜靜望著窗外瀛洲久違的晴天。
目色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