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 曾經與當下(2/2)
這座世界對他們來說既是保護,也是枷鎖。
他們如果想取得新的突破,就必須走出這座世界,去到外面那個更為廣闊的大宇宙中。
在那裡,他們將獲得新的「自由」!
一想到這,趙瑾瑜就會有些恍惚。
走出世界,面向宇宙嗎?
在戰統部的規劃中,東境未來將從星球文明邁入星際文明!
那時的東境會變成什麼樣子?
殖民星系、開拓航道、搶占星門、兵團交鋒……
這些從外界流傳而來的陌生詞彙,讓趙瑾瑜仿佛直視著另一個陌生的世界。
天邊的火燒雲灑落最後的餘暉,太陽緩緩落入了地平線。
趙瑾瑜站在窗前,從黃昏等到了深夜,才走出辦公室,刷卡下班。
魔都的路燈明亮不輸白晝,趙瑾瑜首次沒有按時回家,而是漫無目的地在街上遊蕩。
她在這座城市生活了三十多年,這座城市早已在她的世界打上了鮮明的烙印。
趙瑾瑜總會時不時想起三十年前,那位曾短暫擔任過魔都督察的存在。
她的腦海中有時會浮現兩道對立的身影。
一道是初次見面時靦腆而有高呼冤枉的少年,完全看不出他的未來將是何等波瀾壯闊。
另一道是在萬族會議上睥睨天下的男人,同樣看不出來他曾經露出的靦腆與怯意。
在見識到那人的兩面後,趙瑾瑜一直在思考——
紀督察究竟是個怎樣的人呢?
這個問題她問過很多曾與紀督察接觸過的人,但答案好像都不一樣。
萬族會議結束後,作為天國主君的紀督察就離奇地消失不見。
有人說他去了天外,有人說他正在諸神的領土中靜修,還有人說他回歸了群星……
她曾在一次會議結束後偷偷問詢了陳浮生大人。
如今的陳浮生是距離天國最近者。
境主大人沉默了許久,指著天上,輕聲說紀督察回歸了他應該回歸的寶座。
趙瑾瑜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
卻只看到了漫天紛繁的晨星。
群星交相呼應,星光閃爍不定,好像偷聽到了他們的交談。
所以……
紀督察是去了天外嗎?
天外的世界是怎樣的呢?
會遠比魔都繁華嗎,還是充斥著徹徹底底的叢林法則?
以曾經紀督察的憊懶性子,相比外面的繁華,他應該會更喜歡搬張竹椅躺在老舊小區的樹叢後面吧?
趙瑾瑜在心中想到。
她突然回過神,目光一怔,發現自己竟然不知不覺來到了一座非常熟悉的小區內部。
許久未經修剪的樹杈斜著生長,攔在了鵝卵石小道的中間。
趙瑾瑜站在原地呆了呆,然後撥開樹枝,走進了小道深處。
她認出了這裡。
這裡是紀督察曾經生活過的老舊小區,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這些年哪怕魔都城建數次優化革新,這裡都未曾被納入計劃中,得益於此,這座小區依舊保持著原貌。
趙瑾瑜忽然意識到了什麼,她的目光輕顫了顫,呼吸莫名有些急促。
她平復下波瀾四起的心境,沿著鵝卵石小道,來到了一條岔路口。
這裡右轉就能抄近路抵達紀督察的「家」。
她猶豫了一下,卻還是邁步穿過樹叢,站在了一幢五層樓高的老式居民樓前。
夏夜的風中含帶著縈繞耳畔的蟬鳴,風吹樹葉的嘩嘩聲形如海潮。
那道仿佛刻印在記憶深處的身影,真的就躺在那張擺在樹蔭下的竹椅上。
「呦,這不是趙隊嗎?好久不見啊!」
熟悉的聲音與腔調。
竹椅上的男人笑著抬手招呼,這一幕場景讓趙瑾瑜有種恍如隔世之感。
就仿佛所有的一切都回到了三十年前。
「紀督察……您什麼時候回來的?」
趙瑾瑜腦海中一片混沌,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問出的這句話。
男人單手壓制著身邊正不斷試圖跳上竹椅的小姑娘,口吻熟絡道:
「也就前兩天吧,回來見了見故人,比如老陸啊,田老師啊……」
陸隊陸海?
趙瑾瑜腦海中瞬間划過這個名字。
十年前陸海就選擇退役,然後離開了魔都,行蹤未知。
紀督察唏噓道:「這趟回來的還是晚了,沒見到田老師最後一面,不過田老師也算是壽終就寢了,倒是老陸居然開了家娃娃店,這事兒我是真沒想到!」
趙瑾瑜鼓足勇氣道:「陸隊……他女兒以前最喜歡娃娃了。」
紀督察沉默了瞬間,嘆氣道:「是啊,我知道,老陸看上去是放下了,可心底還是沒放下,人類真是一種矛盾而複雜的生物啊。」
聽到他的感慨聲,趙瑾瑜的心中莫名一緊。
這種感覺說不清道不明,卻讓她本能地開始緊張。
「這並不矛盾,陸隊心中是放下了,但不代表陸隊忘記了他女兒還有他的妻子,他只是帶著她們的心愿更好的活下去。他不再糾結於過往,而是開始展望未來的日子。」
趙瑾瑜認真地說道。
紀長安怔住,險些被某個試圖和他搶占竹椅的小姑娘翻了盤。
趙瑾瑜繼續鼓足勇氣道:「紀督察還記得瀛洲之行嗎?」
在紀長安點頭後,她接著道:
「當年作為戰敗一方被瀛洲官方收押監禁的宮本健次郎,在二十年前被提前釋放了,釋放後他並沒有重返家族,而是攜手妻子踏上了旅行,他們去了很多地方,救了很多人。
曾經試圖推翻瀛洲統治的叛徒,又成為了瀛洲人民群眾眼中的英雄。」
「而這同樣不矛盾,健次郎先生曾經為了他眼中的瀛洲未來而參與叛亂,現在的他亦是為了瀛洲的未來而努力拼搏著!」
紀長安的意識微微有些恍惚。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個午後。
午後的陽光穿過婆娑枝葉照進他的眼瞳。
那個曾與他一同用餐,叫做宮本優子的平凡女人驚喜地望著他,拜託他給宮本健次郎捎上一句話。
原來已經……過去了這麼久嗎?
可在重新登上神座的他的眼中,這些時光又好像只是彈指一瞬。
這種錯雜感讓他的心臟微微停頓了一下。
他對那個叫做宮本健次郎的男人記憶猶新。
那是他第一次對一個外人談吐心事,也是他第一次仔細思考法外者與普通人之間有何不同,並給出自己的答案。
而若將其中的個別詞彙置換一下,或許也可視為……
諸神與萬靈。
神靈是否能隨意剝奪掠取凡靈之命,並將之視為天經地義?
這個答案,原來自己已經給出了。
「趙隊是想說明人類並不矛盾嗎?」
躺在竹椅上的紀長安眨了眨眼問道。
趙瑾瑜忽然有些窘迫。
反應過來,回過神的她,也不知道自己哪來的勇氣說出了這番話。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為何要說這些話,又是為了要證明什麼。
紀長安眯眼笑道:「趙隊的意思我明白了!」
趙瑾瑜的心忽然定了下來。
夏夜的風吹在臉上柔和而舒服,撫平了她內心一直暗藏的不安。
或許是因為相較於東部星空的劍宗,紀督察對於東境的威懾更深遠,這讓她心中一直藏著擔憂與畏懼。
而此刻定下神,她又仿佛回到了當年。
她輕輕走到紀長安不遠處,沒有問他這些年去了哪,只是與他說起了當下的東境有了哪些變化。
當年和他一同進入瀛洲秘境的井上莉香還有青木赤一早早結婚了,證婚人是齋藤幽蘭女士曾經的好友緋村十郎。
當年曾和他有過交集的夏目君長大成家了,生了一個很可愛的男孩,除了那隻白貓依舊守護在他們身邊外,還多了一個叫做安貝斯的境外列王。
這些年中這幢小區被東境列入了重點保護對象,屬於他的那幢居民樓一直都有人定時清掃打理,曾有人看到過一對母子走入了這幢居民樓,最後失去了蹤跡。
曾經和他打過交際的劉市長早就退休了,如今閒賦在家逗弄孫女。
唯一可惜的是,那些曾和他一同住在這幢居民樓里的人,都不見了蹤影,東境這邊查不到他們的線索……
……
……
絕大多數都是趙瑾瑜在說,原本不喜多言的她就好像突然打開了話匣子,將曾和紀長安有過交集的人的生活一一道來。
紀長安將停止反抗的小姑娘抱在懷裡,下巴輕磕在小姑娘的頭頂,靜靜聆聽,目光有些失神。
只有在聽到那些故人的深刻變化,他才能清晰感受到光陰的真實流轉。
說到最後,趙瑾瑜才感到了口乾舌燥,慢慢停下了述說。
場間一時間陷入了寂靜,只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和風吹樹葉的嘩嘩聲。
紀長安慢悠悠地站起身,抬頭看了眼天色,拍頭道:
「這麼晚了?該回去睡覺了,趙隊明天還要上班吧?」
趙瑾瑜清楚紀督察這是在送客了,她輕輕點頭。
「那趙隊也趕緊回去休息吧,很感謝趙隊剛才和我說的這些,我又想明白了一些事。」
趙瑾瑜怔然點頭,自己剛才的話有幫到紀督察嗎?
「就不送趙隊了,想來魔都現在應該也沒幾個人能打過趙隊。」紀長安眯眼笑道。
趙瑾瑜有些不好意思,揮手與紀督察告別,轉身向著來時的路緩緩走去。
途中她突然回過頭,目睹紀督察拉著身旁那個小姑娘的手,向著居民樓走去。
看著那道熟悉而又陌生的背影,她的心臟莫名顫動了一下,脫口而出道:
「紀督察,您明天要走了嗎?」
男人聞聲停下腳步。
他抬頭看向今夜格外明亮的群星,而後轉頭笑道:
「可能還要過幾天,對了,麻煩趙隊給我保密。」
「趙隊記得多保重身體,晚安!」
男人灑脫地揮手告別。
趙瑾瑜呆呆地目睹那道身影走入老舊的樓道。
她突然隱約有種錯覺。
也許從三十年前起,也許從進入他們的視野起,又或許是從離開這座老舊小區開始,那個記憶中靦腆的少年就開始揮手告別過去,迎接註定到來的命運。
他所有的一切,所有的故事,都以這幢居民樓為分界線,劃出了一條涇渭分明的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