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群星位移(2/2)
幽瀾輕搖了搖頭:「老圖,你的心意我領了,不過如果真到了最後一刻,你自己離去便是,我與這一界共生死。」
圖烈怔了怔,輕嘆道:「這又是何必。」
幽瀾輕撩秀髮,巧笑嫣然,笑容中有種看淡生死的灑脫:
「本就是已死之人,如今能重活一世,已經是賺了,不敢奢求太多。」
……
……
一向與世無爭的星靈族老族長,早已率領著族人回歸了族群。
他們對這方世界未來的命運並不感興趣,也無意牽涉其中。
縱然無法回歸族群,可他們星靈族終究還是有些避世的手段。
此時月上中天。
老族長獨自一人站在崖前。
崖岸下潮漲潮落,潮水拍打著陡峭的石壁,飛濺而起,散落成白色的浪花回歸大海。
老族長怔怔地抬頭望去,渾濁的眼眸中倒映著天上的繁星。
在親眼見過了這方世界的那位「群星之主」後,他終究是失落而歸。
那位雖然在群星這條道路上走了很遠,可距離他想見的那位大人,卻仍是雲泥之別。
他賭上一切,率領族人脫離星靈之海,就是為了一睹那位大人的真容,完成星靈族史上前所未有的朝聖之路。
可到頭來還是賭輸了。
而既然是賭輸了,老人其實也沒有什麼怨言。
本就是一場豪賭,勝負自然是各安天命。
可到底還是……
不甘心啊。
傳聞星空廣袤無垠,難以窮盡,就連最偉大的原初也很難走至宇宙的盡頭。
在那最深遠的未知界域內,就連群星的光輝也無法照亮。
那裡無法無天,只有一片蒼茫混沌。
便是連通著四部星空的星靈之海,也難以涉足那片未知之地。
而已知的星空疆域,早在無數萬年前,就因為一場規模極大的神戰,以及四位凌駕世人之上的存在,而被劃分為了四部星空。
老族長年輕之時,也曾穿梭於星靈之海,遊蕩星空,獨立於塵世之外,看遍人間百態。
這是每一個星靈族族人與生俱來的特權。
作為星靈之海的寵兒,只要不離開星靈之海,他們就不會沾染半點因果,也不會墜入命運長河,身不由己。
以旁觀者的角度見證滄海桑田,白雲蒼狗,是他們與生俱來的特權。
「祖爺爺!」
一個粉雕玉琢的妮子撲騰著兩隻胖乎乎的小手,從後方衝來,一下撞入老人循聲轉身而來的懷抱。
她的笑聲清脆悅耳,伴隨著海天一色,以及崖角下方的潮水聲。
老人慈祥地將她舉高,讓她騎在自己的脖子上。
「囡囡怎麼還沒睡?」
小女孩在老人耳邊悄咪咪說道:
「祖爺爺,有外人來拜訪我們了!」
老族長眼眸微眯,輕聲問道:
「文生呢?」
「文生叔在招待了,是他讓我來找祖爺爺的,好像是境外的來客。」
老人微怔。
境外來客?
這倒是有些稀罕。
這六年來確實有不少來自境外的強者,在這座世界掀起了不少風雨。
而能在這種關頭進入這座神國殘骸的,無一位不是身世背景顯赫、難纏。
「是來自哪裡的客人?」
「他們說他們來自東部星空,為首之人腳踩飛劍,好像就是祖爺爺你曾經說過的東部劍仙!」
小妮子臉紅撲撲的,神情興奮而雀躍。
畢竟曾經只出現過在老人故事中的劍仙,竟然來到了她的面前。
老人啞然笑道:「原來是東部星空的客人,那倒是不妨見一見。」
四部星空當中,最重規矩,最喜與人為善的,公認是來自東部星空的練氣士,以及西部星空的商人。
不過這些劍仙倒是此中例外。
只是老人也不懼對方在此地翻臉。
他當年前往東部星空,一窺那位天庭共主的風姿,途中也曾結交不少劍仙。
老人背著妮子走向族內的會客室,在大門前將女孩放了下來,讓她早些回房歇息。
走進會客室,他看見一位白袍負劍的年輕人落座在堂中。
俊美如謫仙的年輕人本正在與另一位中年男人對話,見老人走了進來,連忙起身,在仔細確認老人面容後,年輕人拱手行禮道:
「在下秋梅,道門劍宗弟子,見過無海師兄!」
老人一愣,而後面上泛起笑意道:「道門劍宗,還敢稱我一聲師兄,你是宗老弟的何人?」
無海正是他昔年行走東部星空時起的道號。
秋梅同樣面露笑意道:「宗師兄已觸摸到太上門檻,如今正在宗門內閉關苦修,此前聽聞無海師兄在此,便托我代他來拜訪您。」
老人挑眉,忍不住感嘆一聲。
太上境,距離聖人道祖也只有兩道關卡了。
當年那個愣頭青的劍修,如今已是當之無愧的大人物了。
至於對方是如何知曉的自己在此地,老族長倒是沒有什麼疑惑。
他自認自己當年也不算無名之輩,而此地即便是早已殘破,也一直備受矚目,受到無數勢力的監視。
而道門劍宗那位莫觀道君,更是道門三位聖人道祖之一,等同於他們北部星空的原初神聖。
要想知道這些瑣屑之事,掐指一算罷了。
讓老人為之在意的,是代表道門劍宗而來的商千秋究竟是為何而來,道門劍宗又想從此地得到些什麼。
而這恐怕也是對方來此拜訪他的原因。
老人示意商千秋坐下,落座主位後,他笑容和藹道:
「秋師弟此行所欲為何?」
秋梅見對方直接單刀直入,也不隱藏自身來意,輕聲道:
「不瞞無海師兄,我奉師命前來此地調查群星異象。」
老人面色不變,淡笑道:「那秋師弟可是調查出了什麼?」
秋梅苦笑搖頭道:「本來在東境倒是調查出了一些線索,可惜怎麼也尋不到那位紀道友的蹤跡,始終無法確認真相,所以想來問一問無海師兄。」
老人沉默片刻,輕嘆一聲道:
「不用去尋了,六年前我特意去見了那位一面,最終卻是失望而歸。」
秋梅眉宇凝重,對於面前老人的話倒是沒什麼懷疑。
他同樣沉默許久,無奈嘆息。
最初來到此地,他本以為就是來此見證下那位天命之主流傳下來的獨特體系道路。
可隨之而來的師命,卻讓他震驚到難以置信的地步。
他的老師竟懷疑失蹤了兩萬年之久的群星之主,以真靈轉生在了這座神國殘骸內!
而在得知這位「無海師兄」在千年前以真身進入此地後,他對這個看似荒謬的猜測才信了幾分。
這位「無海師兄」正是星靈族當年的後起之秀。
而徜徉於星靈之海內的星靈族,則是群星之主的唯一眷族。
那位高踞星靈之海至高處,始終放眼於群星之上的至高神靈,是四位陛下中最為神秘的存在。
因為他沉默了太久太久。
久到世人都逐漸忘記了他的存在。
自奠定四部星空格局的神戰後,這位陛下就再未插手人間事,甚至對建立、發展麾下勢力都毫無興趣。
唯一冊封的眷族,也是常年盤踞在星靈之海內,不理世事的星靈族。
在傳說中,那位陛下的目光一直流轉在群星之上,從不曾低頭看過一眼群星之下的光景。
因此有人說北部星空的高位者最為自由。
頭頂無人,自然無拘無束。
但這對於生存於北部星空的凡靈而言並非好事。
高位者的自由,往往意味著眾生萬靈的不自由。
對於這一點,他深有體會。
不受任何限制的力量,完全取決於高位者的喜怒哀樂,這對於萬靈眾生而言簡直無法想像。
秋梅忽然開口道:「師兄可曾去過現世四境的東境?」
老人不解道:「倒是不曾,怎麼了?」
「如果有空,請師兄一定要去一趟東境,拜訪下那位陳道兄,那位陳道友掌握的力量體系,與貴族有幾分相仿。」
老人目光一凝,神色鄭重道:「與我族相仿?東境此前際遇我也有聽聞,他們不是投入了此界生命序列的懷抱?」
作為群星的唯一眷族,星靈族內部掌握的是世間獨一份的力量體系,也與那位陛下直接掛鉤。
秋梅道:「不敢以此事調侃師兄。東境體系,已能借群星之力為己用。」
老人沉默了片刻,緩緩道:「我沒記錯的話,東境生靈的來源是你們東部星空?」
秋梅坦然點頭道:「不錯,我們東部星空當年有部分生靈詭異消失,如今已證實正是東境一脈的生靈。」
「我等能鎖定這方殘骸世界,也是因此緣法。」
老人喃喃道:「現世四境,四部星空……那位天命之主究竟為何要向四部星空各借一批生靈?」
是為了驗證自身體系道路?
可此方世界並不缺生靈。
此界生靈也都是當年天命神系的眾神的後裔。
論及天賦,怎麼也比隨便找來一些普通人要強的多。
而就在這時!
這位老人忽然一個恍惚失神。
他的眼前浮現了千般變化,萬千琉璃色彩一閃而逝!
當一切莫名變化消失後,老人突然震驚地發現自己竟然在毫無發現的情況下離開了族內,來到了一座陌生而又熟悉的地方。
這是……
星靈之海?!
他難以置信地感受著四周洋溢著的濃郁星靈氣息,喘著粗氣,顫巍著伸出手,觸摸告別千年的星靈之海。
他似乎意識到了什麼,猛然抬起頭,看到了極遠處那道淡描般的身影輪廓。
那道身影背對人間。
沿著古道一路登高。
老人忽然間熱淚盈眶,就像一個找到家的孩子。
他仿佛看到了無數先烈前輩正跪拜在自己的前方,朝著遠方那道身影跪地磕首!
他們哭的老淚縱橫,泣不成聲,那種由衷的狂喜與深深的滿足如實質般撞入了老人的心靈深處。
他仿若福至心靈,頓悟一般顫顫巍巍地跪倒在地,雙手伏地,朝著極遠處那道登高的身影低下首級!
他曾於東部天庭遙遙望見過那位俯首見眾生的天庭共主。
也曾在南部靈界遠遠拜見過以凡靈之身執掌大淵權柄,喜好以教父之名自稱的大淵之主。
亦曾有幸一睹那位號稱萬軍之主的偉大帝君的真容。
可他唯獨沒有過……
跪倒在他們北部星空的至高神祇的腳下!
那位仁慈且慷慨地將恩寵賜予他們星靈族的至高神靈,卻殘酷地剝奪了他們感激的機會。
這一刻,朝見了心中神聖的老人聲嘶力竭道:
「偉大的日月天啊,星靈族十三萬六千八百族人向您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偉大的日月天啊,星靈族十三萬六千八百族人向您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
遠處那道極模糊的身影似乎頓了一頓。
而後繼續邁步登高。
不曾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