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0 穿針引線(2/2)
飛利浦迪克的名作《少數派報告》,講的是人類通過科技實現了預知犯罪,由三個預測者一起預測犯罪,按多數原則來決定是否逮捕即將犯罪的人。
而處於少數的那個預測,就被歸納為「少數派報告」。
然後故事開始的時候,負責逮捕這件事的警官,被系統預測會犯罪。
小說的最後,警官發現,真像是:第一個預測者預測了主角會犯罪,然後第二個預測者預測到了主角得到了預測結果之後決定不犯罪的未來。
而第三個預測者看到的是系統因為預測到主角不犯罪的未來沒有給出犯罪預告,結果主角又犯罪了的未來。
簡而言之三個報告都是「少數派報告」。
這是一篇從結構到內核都非常科幻的短篇小說,探討的是「到底應不應該抓捕那些還沒有犯下罪行的潛在罪犯」這樣的問題。
結果史匹柏的電影版,完全沒深入討論這個論題,只是製造了一場視覺奇觀。
順帶一提,飛利浦迪克的這部短片,也是後來大火的動畫《心理測量者》的靈感來源之一。
神宮寺玉藻顯然沒看過《少數派報告》,她歪了歪頭:「那是什麼?小說。」
「對,小說。和《仿生人會夢見電子羊嗎》是一個作者。」
玉藻:「哦,那我要弄來看看了。飛利浦迪克的書你還有什麼推薦的嗎?」
和馬下意識的就想推薦《高堡奇人》和《全面回憶》,但是忽然想起來自己看過那麼多迪克的作品實在解釋不清,而且——現在迪克老兄還沒火呢,要等銀翼殺手上映他才開始火,他有的書真的不一定有日文版。
這以後解釋起來就麻煩了。
於是和馬搖頭:「沒了,我也沒看過多少迪克的作品。」
一直旁聽的阿茂感嘆:「不,師父,在我看來您已經很厲害了,您才18歲啊。」
和馬:「虛歲十九了。」
和馬捏了把汗,幸虧剛剛剎住車了,不然真沒法解釋。
就在這時候,遠處一輛小麵包搖搖晃晃的開過來了。
和馬大老遠就認出來這是錦山組的「專車」,接著他發現麵包車的車門上有好幾個彈痕。
神宮寺家的轎車啟動了,往前開了一小段,給麵包車騰出位置來。
麵包車在和馬面前停下後,和馬先對副駕駛位置上的錦山平太開口道:「看起來你這車,剛去阿富汗轉了一圈?」
「怎麼可能,去阿富汗轉一圈就不止幾個彈孔這麼簡單了。這是昨天到港區『支援』時,福壽幫送我的禮物。」錦山平太開門下了車,看了眼和馬手裡的那一堆報紙。
「看起來你已經知道了。」他說,「這些報紙動作比想像的快嘛。」
和馬:「就算是連夜改排版這也太快了,快得像是收了錢。」
「這到不至於。」錦山平太說,「最近開始用康什麼的東西,據說改起來很快。」
日語裡面電腦這個詞和其他舶來詞一樣都是全音譯,就叫康皮油特,遠不如中文的「電腦」來得易懂,很多中年人剛接觸都不知道康皮油特是什麼鬼。
81年日本的出版行業就開始普及雷射照排和電腦排版了啊,隔壁中國還在用鉛字排版呢。
和馬感嘆了一下,然後植入正題:「你跑過來,是要給我帶話吧?」
「是啊,你啊,趕緊大學畢業,然後加入警視廳。我一天到晚當傳聲筒很累的。」錦山平太說著從開車的坂東那裡接過一個信封,塞給和馬,「這是對岡田武志的媽媽的問詢記錄,還有初步的屍檢報告。
「概括來講,沒有下毒,沒有附庸興奮劑或者別的藥劑的跡象,更沒有他殺的痕跡,看起來就是自殺。」
和馬咋舌:「這不就和那些看起來像是自己走進冰箱的女孩一樣了嗎?」
錦山平太點頭:「是的,這樣下去,說不定警方會以『偶像崇拜和音樂狂熱導致連續自殺事件』來結案。」
「輿論不會爆炸嗎?」和馬大驚。
他上輩子,要是有關部門敢這樣操作,輿論早就爆炸了。
錦山平太笑道:「這種時候,就要娛樂圈出點血了,找個國民級的偶像,爆點醜聞出來就好啦。很快熱度就會下去。你也當過紅人,對此應該深有體會吧。」
和馬去年因為「忍術傳人」和「大阪的英雄」很是紅火了一段時間,然後沒幾周風頭就過去了,生活一切如常,甚至他的道場都沒多個學生。
錦山平太繼續說:「當然,少不了有警方高層出來鞠躬,然後在抓個替罪羊發配出東京都,就是這樣。」
和馬皺著眉頭:「所以,白鳥刑警希望我能有些突破?他會不會太過信任我這個高……大學生了?」
和馬都上了一個月大學了,這自稱還改不過來。
錦山平太笑道:「你先想想你都做了啥,這次的事件,第一個屍體是你發現的,第一個嫌疑犯是你抓回來的,最重要的嫌疑犯岡田武志,雖然不是你抓的,但是是你讓警方有機會抓他。
「我要是白鳥,我也會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這就好像那個蘇格蘭的警察,叫什麼……」
「你說的是蘇格蘭場的警官雷斯垂德?整天過來找福爾摩斯破案的那個?」
「對,就是這個蘇格蘭警官。」錦山平太似乎根本不在乎雷斯垂德到底是蘇格蘭警官還是蘇格蘭場的警官,「而你,顯然就是福爾摩斯了。」
玉藻:「那我是華生了?我醫術倒是還行,但我射擊不行啊。」
和馬默默的記上:神宮寺玉藻是奶媽,有治療法術。
錦山平太道:「就是這麼回事了。白鳥顯然希望你在上面迫於壓力把這定性為連續自殺甩鍋之前,取得實質性的突破。我的把話帶到了,剩下看你了。」
說罷錦山平太轉身上車。
和馬叫住他,問:「你們那邊戰況如何?」
錦山平太搖頭:「很不好,對手已經瘋了,完全不講武德。『風鈴』已經成了人手一把的裝備,關鍵的戰鬥必然有突擊步槍……」
阿茂疑惑的問:「風鈴?那是……武器的綽號?」
錦山平太:「當然是武器的綽號,難不成真的拿風鈴去打架嗎?那是一種他們稱呼為大黑星的手槍,他們喜歡用這個來補刀,聽到這槍的聲音,就和在盛夏聽到風鈴的聲音一樣,能感受到涼意。」
和馬心想你們這幫極道還挺有詩意的。
錦山平太關上車門,看了眼和馬,叮囑道:「最近離港區遠一點,很危險。還有聽說你在釣白峰會的少主?如果我是你,就會離她遠一點,白峰會現在想趁著外地當前,趁機上位。」
說完錦山平太示意坂東發動車子。
和馬忽然說:「你可別死啊,我將來還打算用你來升官呢。」
「放心吧。我命硬得很,等從這次的浩劫里活下來,我也要高升了,只怕一個剛進警視廳的菜鳥職業組,拿我沒什麼辦法。」錦山平太對和馬露出無畏的笑容,「你爬得要是沒我快,根本就奈何不得我,大學仔。」
話音落下的同時,麵包車啟動,一溜煙開走了。
和馬低頭看著手裡的牛皮紙信封。
感覺裡面的東西,比上次錦山平太送來的信封要少不少。
看來櫻田門的搜查本部最近這段時間確實沒什麼進展。
和馬又想到剛剛錦山平太大致介紹的情況,喃喃自語:「自殺。又是自殺。」
他拿著信封和報紙,往家裡走去。
進了門,他把報紙都放在玄關的報紙架上,拿著信封就往道場裡走。
玉藻在他身後對他說:「我去給你弄杯加滿糖的咖啡吧,能提升下大腦思考速度。」
「好。」和馬點點頭,直接進了道場,來到平時冥想的地方,盤腿坐到坐墊上。
阿茂在側面落座,一副隨時聽候調遣的樣子。
和馬再一次回顧最近自己攝入的這個事件。
然後他拆開牛皮紙信封,拿出裡面的文件仔細閱讀起來。
忽然,他看到獄警的值班記錄中有這樣一條:
罪犯開始哀號「我明明已經越過窄門了」。
窄門?
紀德的《窄門》?
還是聖經里的「窄門」?
和馬忽然回想起什麼,於是扭頭對阿茂說:「阿茂,把以前那些文件拿給我。」
「您要我仔細保管的那些嗎?」
因為桐生家並沒有保險柜之類的玩意兒,所以和馬把文件交給了阿茂好好保管,以阿茂的責任心,他一定會每天仔細檢查文件的狀態,確保沒人動過文件。
「對,就是那些。」和馬說。
阿茂馬上起身:「知道了,您稍等。」
很快上一次白鳥刑警拜託錦山平太送來的連續殺人案死者資料、現場調查報告等等都被送到了和馬面前。
和馬直接拿出現場調查報告,一份一份的確認。
——這個有!
——這個也有!
神宮寺玉藻端著咖啡過來,在和馬身邊坐下,把咖啡放在和馬手邊:「咖啡來了。不過,看起來有進展了?」
「對!」和馬說,「岡田武志自殺之前,發出過哀號:『明明我已經越過窄門了。』」
玉藻:「紀德的《窄門》?」
「不,是聖經里的,新約路加福音,第幾章第幾節忘了。反正這個窄門,指的是神的領域和凡間的界線。進入窄門,就能看見神域。」
玉藻:「音樂之神。可是,別的案件有窄門嗎?」
「有,這個就有。」和馬拿過一份文件,在上面畫圈,「死者篭谷直紀在死前,她的鄰居聽到她喊『我明明已經寫出來了,明明已經越過窄門了』。」
「其他的呢?」
「其他沒有窄門,但是你看這個,篭谷直紀在死前,明顯在創作音樂,她的桌上有攤開的樂譜,但是上面寫的東西沒人看得懂。你再看這個,」和馬又拿過另一個死者的現場勘探記錄,「也有樂譜,也是有大量鬼畫符。再有這個,這個發現了一個攤開的空樂譜,上面空空如也。而這一個,則是剛剛把大量的樂譜燒掉。」
玉藻點頭:「確實如此,看起來……但是憑這個不能定罪啊。」
和馬:「關鍵不在這裡,關鍵在於,有一個死者,現場沒有樂譜。」
說著和馬抽出一張死者檔案,擺在桌上。
檔案上的名字叫合川星子。
「我發現的死者,合川星子,現場沒有樂譜。她的死法,和別人不一樣。」
神宮寺玉藻皺眉:「後來你抓到了嫌疑人西田順,但是……」
「但是因為又出現了死者,所以判斷西田順不是兇手。」和馬笑道,「會這樣判斷,是因為警方認定這是由同一個兇手犯下的連環殺人案。但是,如果合川星子的死,跟後面那些不一樣……」
玉藻接口道:「西田順仍然有可能是兇手。」
「就是這樣。而且,為什麼他要藏屍冰箱?巧合?如果不是呢?」
和馬拿出了西田順的資料,然後用手指指著其中一個位置:「看,保釋西田順的律師,叫柴生田久。他剛好也是URB樂隊主唱的代理律師。」
玉藻:「原來如此,所有的線索都串起來了。」
和馬:「沒錯。西田順知道之後會有一系列的死亡事件,知道這些失去音樂之神眷顧的人會進冰箱自殺,知道這會被判定為連環殺手殺人案,所以他殺了一個人,用同樣的方法偽裝成同一個殺手所為。
「雖然我們仍然不知道西田順以什麼樣的方式牽扯進了這件事,但是先抓他准沒錯。」
這時候一直在旁聽的阿茂開口道:「據我所知,這種理由下不來逮捕令。」
和馬:「我抓人又不用逮捕令。」
「私刑是違法的。而且,私刑狀態下獲得的任何信息,都不能作為呈堂證供。」阿茂繼續說。
和馬咋舌,托著下巴又思考起來。
然後,他決定了:「這樣,我們先找到這個西田順,旁敲側擊探探風口。我去打電話給白鳥刑警,西田順是被保出來的,理論上仍然是案件相關人員,他的行蹤要在警方的掌控下。」
玉藻:「好,我家的車隨時可以用。需要我找一找藝術界的關係嗎?這個西田順,曾經是寶冢劇團的吧?一個男人居然混進了本來應該全是女人的寶冢劇團,應該被當成醜聞掩蓋了。
「但是我家出馬的話,說不定有願意回憶下往事的人。」
和馬:「如果從西田順那裡問不出東西,就只能這樣了。」
和馬話音剛落,就聽見門鈴聲。
自家徒弟都不會走正門,一定是從院子過來,所以會按門鈴的肯定是客人。
和馬已經聽見千代子的應門聲了:「來了來了!」
和馬:「千代子!你呆著!我去應門。」
自己剛取得進展,就有人來敲門,從戲劇角度來看,這是「鬼敲門」的可能性很高。
和馬才不會犯那種錯誤呢。
他對阿茂說:「把這些都收拾起來,我去應門。」
「好。」
接著,和馬出了道場,往玄關去。
千代子還在餐廳那邊,不安的伸腦袋看著和馬得行動。
玉藻跟在和馬身後,剛好落下半個身位,算是很得體的距離。
和馬來到門前,開了門。
門外是特務荒卷,還有一個長發的生面孔。
荒卷:「現在方便嗎?桐生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