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 自問(2/2)
此時各營都在開飯,火兵在營區里穿梭,給戒備的各營送去飯食。
孫傳庭一路到了東門,走到一隊鐵甲游兵小隊的位置,這伙游兵正要出營警戒東面道路,那小隊長還在做簡報,見到幾個上官過來,嚇得不敢說話。
孫傳庭低聲道,「安慶營的伏路軍,是天黑後才調派的?」
「一般還是天亮時預先調派,今日午後調整防禦,耽擱了些時候,只能晚上調派了。」
「路上可是已經布了鬼劍、鐵蒺藜。」
「回大人話,東南兩面近牆處布了,西北兩面晚些還是要布的。」
孫傳庭知道龐雨的意思,還是要防著友軍,當下淡淡道,「聊勝於無。」
「防君子不防小人。」
孫傳庭哈哈大笑兩聲,龐雨見他心情好些,趕緊湊過去問道,「下官營中正好是晚飯時間,敢請大人指點軍中飯食。」
只見孫傳庭揮揮手,龐雨趕緊讓等待的衛兵將飯食拿來,幾個大竹籃揭開,裡面堆滿了煎餅和蒸餅。孫傳庭帶頭,曹變蛟等人各自抓了大嚼。
孫傳庭走到一個車架邊靠在上面,衛兵又端來熱湯,孫傳庭把熱湯就放在車架上。
龐雨也拿著餅站在他身邊,就著熱湯很快吃完下肚,孫傳庭也吃得很快,幾乎跟丘八沒有區別,餅子下肚,孫傳庭拍拍手,將熱湯一飲而盡。
龐雨沒他吃得快,此時趕進度,口中塞滿了餅子,孫傳庭卻突然開口了。
「本官初到陝西,手中無一可用之兵,不得已奏報兵部,從洪大人那裡調用甘軍兩千,豈知仍是不堪用。是以本官知道,軍旅之事來不得一點輕忽,來不得一點懶惰。本官遣散撫標全數重募,第一批撫標營,一千五百三十九人,無論步騎,皆是本官親自一一挑選,所有甲仗兵牌由本官親授。」
營地的燈籠微光映照出孫傳庭的側影,隨著他的講述,下巴和鬍鬚不停的上下抖動,一道道白氣從口中吐出,又消散在空中。
「如此,秦軍方有五千可用之兵,巡撫陝西兩年之間,本官正是用此五千秦軍,生擒高迎祥,滅流寇大小十五營。」
龐雨聽得有些出神,今天各路邊軍造反,主要是衝著劉宇亮去的,不知道孫傳庭為何突然如此多感慨,要跟他說這些話。
孫傳庭現在已經被任命為新的真保總督,陝西肯定是回不去了,剛才那段話,聽起來就像是陝西巡撫的述職總結,同時也像是對邊軍的吐槽。
口中的餅子沒有吞下去,龐雨一時還沒法回應,孫傳庭講得入神,龐雨又不好去端湯弄出動靜來,只能拼命往下咽。
「由此本官也知治軍之難。」孫傳庭沒有留意龐雨的動靜,口中繼續朗聲說道,「本官在邸報見安慶營宿松一戰,覺得其中必有些虛報,你報銅城驛斬首建奴百餘,本官覺得大約有三十真級,今日看了營中,最難打理的鎖子甲所有環扣全無鏽跡,騎兵旗幟號鼓整齊,所有士兵兵牌齊全,營伍好不好,這些是騙不得人的,本官才信了斬級全都是真的。」
龐雨剛好咽下口中餅子,趕緊謙虛道,「下官惶恐,此次北上勤王,所領是全營精銳……」
孫傳庭打斷道,「龐將軍不必謙遜,安慶營天下強軍,自備錢糧千里勤王,誰在真心任事,本官心中自有計較。治軍之難,今日之事也可見一斑。」
「下官理會得。」
「龐將軍的有些想法,按孫某本心來說是贊同的,但眼下情勢如你所見。」孫傳庭或許聽出龐雨的敷衍,沉默了片刻後道,「午後的時候,本官與勤王各營將官都一一深談,勤王各鎮各營仍會同心協力迎戰建奴,有些細枝末節,將軍不必往心裡去,不可因此等事誤了勤王大計。」
「屬下斷然不會。」龐雨口中應了,但不知道他說的細枝末節是什麼,也不清楚孫傳庭說的有些想法是哪些,但孫傳庭的意思,就是延續之前妥協好的作戰方式,用來跟朝廷交待。
「後面與東虜交戰,總還是要協同的,你多與曹總鎮、周副鎮互通聲氣。」
孫傳庭說完後,逕自往北門走去,龐雨大致知道了孫傳庭的意思,其他邊軍已經破了膽,絲毫沒有要和清軍交戰的意思,今天又特意排擠安慶營和京營,邊軍裡面唯一沒去鬧譁變只有曹變蛟,龐雨只能和他協同了,所以過來的時候也是帶的曹變蛟,可見孫傳庭仍對攻擊清軍有一定的期望。
想到這裡,龐雨把腳步放慢,果然曹變蛟跟了過來,他倒沒有什麼架子,用袖子抹了抹嘴巴後拍拍龐雨肩膀,「劉宇亮自己不敢出來見那些將官,派了一個幕友出來傳話,龐將軍可知他是怎生說的。」
龐雨以為曹變蛟會說協同的事情,沒想到開口是這麼一段話,小心的道,「在下不知。」
「他說是攻打東虜是龐將軍你出的主意,要勤王軍全力阻截商河一路韃子,不讓他們過運河,等江河解凍之後困住他們,各路兵馬匯合之後再行圍攻。」
龐雨愕然停下,但只聽這一段內容,就知道曹變蛟多半沒說謊,因為這些內容確實是龐雨跟劉宇亮說的,現在已經一月下旬,只要攔住商河一路清軍,所有清軍都將陷入被動。
曹變蛟漠然的道,「總之意思都是你攛掇他,非要逼迫勤王軍跟韃子會戰,現下各鎮對龐將軍都頗有微詞……就是張口痛罵。」
龐雨在心中把劉宇亮全家罵了個遍,他全然沒想到,以為最可靠的首輔居然能這麼輕易就把心腹給賣了,就只是為了拿他當擋箭牌,抵擋邊軍的怒火。
龐雨怒火中燒,以前史可法、張國維也並非有求必應,但至少沒有過這樣過河拆橋的事情,更麻煩的是,現在他幾乎把所有勤王軍都得罪了,那個阻截清軍的計劃就不用提了,再沒有絲毫可行性。
突然聽到這個壞消息,龐雨沒有絲毫準備,口中跟曹變蛟隨意敷衍,心中想著後面的應對,一路到了北門為止。
孫傳庭的身影在前面已經到了北門,他仍從營門出去,門外的家丁已備好馬,孫傳庭上了馬,回身看到門前仍有些發呆的龐雨。
「龐將軍,本官復起初在吏部,原是朝中最好的去處,因見天下動盪自請辦賊,去陝西時只帶了六萬餉銀,之後措兵措餉皆要自籌。入了這戎馬生涯,其中甘苦自知,不足為外人道。」孫傳庭高坐在馬上,營門前昏暗的燈籠搖動著,讓孫傳庭的臉孔忽明忽暗,他盯著龐雨半晌,「然則夜半之時捫心自問,我等不幹這些苦差事,又放心換何人來干。」
他說罷一扭馬頭,沿著來時路策馬而去,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