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身不由己(2/2)
司馬朗定定地看著燕北,順不順心……又並非是他們司馬氏想來!
原本他只是想帶著兄弟前往黎陽,在做黎陽謁者的姑父趙威孫庇護下躲過關東關西的討伐大戰,卻不想連趙威孫都身不由己地跟隨作戰,而他們則跟著黎陽百姓跟著大軍夾裹著一路來到遼東,這麼個與中原比起來好似不毛之地的遼東郡!
漢度遼將軍的興起之地,對司馬朗沒有任何誘惑,凡此種種不過親眼所見燕北是如何窮整個遼東使他的兵馬錢糧充足罷了,走出襄平,遼東南部各縣鄉亭甚至有百姓勞作時連衣服都沒得穿,光著屁股見到人時只能蹲在田裡。
「燕兄,恕在下直言,遼東並非久居之地。」司馬朗思前想後,大約燕北約見自己便是想要讓自己在其麾下出仕了,不過他是真沒這個想法,與其為難倒不如照實相說,道:「初至遼東,的確一派欣欣向榮,郡府造橋修渠,開墾荒田。而將軍兵將雄壯,外能禦侮內可安民,更為不可多得。」
司馬朗說的句句實屬,讓他不願久居遼東並非是燕北的錯,他不知從前人們說的遼東窮苦是何般模樣,但自他避難於此,的確是親眼見到遼東日新月異的變化。如今兩年中,災豐交替,但哪怕是災年收上四十萬石糧草也已經遠超幽州各郡,更何況去歲收上過百萬石的糧食,郡府倉稟之實亦使得遼東擁兵兩萬有餘仍不覺窮兵黷武。
就算是將國中朝廷賢吏派到遼東郡,恐怕都無法將事情做的比馬奴出身的燕北做的更好了!
但是,只有在遼東生活一段時間才能知曉在一派安詳中隱藏的害處。
「郡府糧倉豐實到老鼠想來都不屑去吃那些倉底的舊糧,但郡中百姓仍舊窮得連褲子都穿不起;軍卒雄壯可一日三餐,可黎民黔首卻仍舊年年會被餓死凍死;鐵鄔每日產出農具、兵器及手工藝品何止上百,郡中除了少數豪強與富裕的軍卒又有誰能買得起,只能堆積在武庫等待生鏽或被閣下應對下一場戰爭。」
司馬朗心知這些話一定會觸怒燕北,卻仍舊拱手說道:「閣下在黎陽,在冀州,在青州,在整個北方不斷遷來新的百姓至此,可他們卻除了充為田卒軍戶別無其他活路,那些上了年歲的長者只能在城外等待郡府施捨方可活命,新的流民不斷被遷來,舊的百姓卻不斷離開遼東尋找新的活路,將軍,遼東郡……」
整個遼東郡,像燕北新打下的紇升骨城,是一座軍鎮,是燕北的私人領地。這裡的田卒是燕氏的佃戶、這裡的軍卒是燕氏的家兵、這裡的商賈是燕氏的商賈、這裡的工匠是燕氏的匠作……遼東郡沒有土地兼併,因為所有的土地早已被燕北兼併。
司馬朗在遼東郡看到燕北無人可比的務實,但正是這種務實使得郡中吏民被生生分割為兩個天地,能為燕北出力役、兵役的田卒、匠人、軍卒,生活便富足到無以復加,可其他人呢?
甚至比不上遼東馬場裡的那些牲畜!
這樣一切都在燕氏強權的操控之下的土地,如何會有士人的生存空間?早先田地是燕北的,後來燕北將田地交給郡府,可郡府也是燕氏的郡府……甚至還興起可笑的變法,將每戶所擁田產數量都有最大的限制,司馬朗能夠料想,只要變法仍舊在繼續,遼東郡便不會有多少真正的士人與豪強。
沒有士人與豪強的郡縣,絕非司馬氏能夠久居的地方。
燕北緩緩嘆了口氣,他早就想到荀悅的變法會在郡中受到些許反彈,但他沒有料到,最先反對變法的不是那些在他部下仕官的部下與書院中的長者們,而是司馬氏這個外來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