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虎與蜼(2/2)
才強打精神跑出三五步,胸中悶意卻如何都壓制不住,只覺喉頭一甜就算緊咬著牙關也止不住血液升至口中,更是自嘴角溢出,腳下步子便慢了下來。
轉眼間,燕北落馬的混亂便打亂整個隊伍奔走的陣形,後方燕趙武士自兩側衝過燕北身旁,打個兜轉,紛紛駐馬,眼看著便要被身後追兵趕上。
耳邊仿佛變得極靜,胸口嘭嘭躍動之音卻無比巨大,仿佛每一次跳動便讓他的頭腦更痛一分,向前邁出的腿似乎也不聽使喚,猛地一腳扎進泥土裡,以詭異的姿勢叉開,靠著自腰間解下的環刀才撐著身子不倒下。
眼前的燕趙武士陣線,遙不可及又仿佛近在咫尺的洛陽城,還有關中遠處與天空連做一體的山脈似乎都失去了顏色。只有手裡緩緩出鞘的刀,清冽鋒利,映著猙獰面孔。
燕北的身子晃了又晃,非但沒有倒下反而轉過頭去,雙目無神地望向越來越近的涼州兵陣,緩緩揚起平日裡輕若無物此時卻重如千鈞的刀。
人們說他是遼東的猛虎,可他還是像駿馬一樣栽了。
自疾馳的馬背上被顛下僅僅讓他受傷,但最大的傷害來自墜馬後被數百斤重的坐騎狠狠地撞飛,他跑不動了。
三里不過千步,對騎兵而言不過轉瞬,看著越來越近的涼州兵,燕北的腦海中突然浮現出公孫瓚的臉龐。當谷中十面起鼓樂,公孫瓚是否如今日的自己一般不甘?
他看見西涼人躍馬張弓,百步之外如蝗的箭矢朝自己這邊飛射而來,箭雨之下是兀自衝鋒不停的剽悍騎兵,越來越近。突然,一切聲音都回來了,人喊馬嘶,鐵騎刀戈!
「護衛主公!」
雄壯的身影如同山壁,龐大的陰影將伏地的燕北完全籠罩,兩面大盾被典韋擎著狠狠摜在地上,叮叮噹噹箭矢釘出盾面露出猙獰的鐵簇卻無法穿透,縫隙里涼州人的嘶吼無比接近,一桿長戟躍馬而出將敵騎挑落馬下,兩柄長刀對圓而上,四處甲冑翻飛人馬俱裂,數不盡的燕趙武士咆哮著撞上百倍於己的敵陣,無悔。
慘烈的廝殺中,透過兩面大盾中間的縫隙,燕北看見涼州人的恐懼與卻步,乃至陣線逐漸後退,仿若潮水,來勢洶洶,退卻緩緩。
身後,鼓吹樂似春雷。
當燕北緩緩轉過僵硬的脖頸,望向自己身後,頂在喉嚨的血當即噴了出來,趴在地上大口哇哇地吐出淤血,可染紅了整個下巴的他卻仰天發出劫後餘生的大笑。
他看見層層疊疊的軍陣與一望無際的旌旗,那是留在洛陽的部下。在軍陣最前,他見到快速推進的燕趙武士軍陣,在那些幽冀驍勇的身後,是數不盡的白波軍士與修繕城郭的力夫,操持著簡陋的兵器卻高舉著天下最無畏的章紋大旗。
虎與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