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亂世將至(2/2)
這天下難道不是一直這麼亂嗎?
「慈年少時,鄉閭之間百姓總因搶奪水源爭鬥,每年開春都會有人受傷,鄉野村夫用農具紅眼便不知輕重,有時便有百姓被失手打死。」太史慈帶著回憶的語氣,當時可怖無比的事情現在說來竟會帶著笑意,「阿母每每聽說,便會教訓家中奴僕,說這世道亂啦,人心太壞,搶水或是牛踏壞田地怎麼能傷人、殺人呢?」
「可燕君你看現在,兵災一起,一日裡死上百人,大戰更是數百上千的人死於非命。」太史慈搖著頭,眼神中帶著迷惘,「自黃巾起,天下各地紛亂不息,殺戮越來越多……亂世啊!」
燕北沉默,他並不知曉該說些什麼。
或許是同人不同命吧,生為遼東邊鄙之人,從小到大他見識了不知多少殺戮。漢與鮮卑、漢與烏桓、漢與高句麗、漢與扶餘、漢與漢……種種紛亂,數不勝數。
而他自己,盜馬越貨、殺人破家,惡事壞事又不知做了多少。
「子義,你相信人生來有命嗎?」燕北頓了很久,想了很久才開口輕聲道:「我是不信的。有些人生來一無所有,可有些人生下來便占有鄔堡良田,人們看到的一切都是不同的。聖人教化要人安分、安穩,士人們坐在一起清談,隨手一招便有僕從奉上酒食還不厭精細。」
「燕某若告訴你,小時候阿父總掛在嘴邊的便是要尊敬主家為主家牛馬,你信不信?這是真的,沒辦法,生來為奴,命都比別人卑賤!」燕北緩緩說著,實際上時至今日他心裡已無半分戾氣,平淡地像講述別人的故事,「我小時候,公孫域也不大,家裡的人們總說阿北去睡馬廄、阿北去換槽食……可阿北很累了,阿北好餓啊,主家知道嗎?他們不知道,他們只在乎自己。」
「燕某如此,世間大抵的奴僕多為如此。」燕北輕鬆地笑,「長此以往,能不亂嗎?你看這些年起兵的有幾個是因為大義……大賢良師也好、中山張公也罷,都僅僅是因為自己的不滿,從者雲集。那些拿起兵器的人難道每個心中都有自己的大業要做嗎?更多的人啊,就像今晚渡過恆水的中山死士一樣,他們想的是殺人,因為殺人能讓他們有飯吃。」
太史慈默然,他只是感慨一句,沒想到燕北居然對這幾次叛亂都有自己的考慮,這令他感到驚訝之餘又有些困惑,問道:「難道校尉你認為這種混亂不會結束,而是愈演愈烈嗎?」
燕北笑了,他對即將到來的亂世一點都不感到擔心,只是兵馬大權牢牢地攥在自己手上,有遼東一隅可夠他生存,這個製造混亂的行家裡手便堅信自己能活下去。他舉目望向西南,眸子裡閃爍著意味不明的光,「人們說那邊是洛陽的方向,天下皇城。」
「想讓天下安定很容易啊,百姓需要的只是那麼點兒東西。只要像先漢開朝時一般政通人和,免除百姓的苛捐雜稅,很容易就平定了。可朝廷能斷了賦稅麼?別說各州的叛亂需要平定,就連燕某養一個遼東郡都已扔進去數千萬錢。」燕北擺手,語氣中充滿了對未來天下局勢的悲觀與幸災樂禍,「百姓不能生活、各地兵亂不解,朝堂政變才過去幾個月,涼州的董仲穎又率軍入了京……董卓若掌握了朝政,你覺得他會如何呢?」
「邊鄙之人,殘暴無度?在下覺得未必會是如此。」
太史慈想了想,心裡找不到一點董卓入京後天下不亂的理由,只能用期待的目光看向燕北,希望燕北能說出些讓他感到安心的話,可是燕北沒有。
「他不會亂的,除非他是個傻子。何況燕某並不覺得,能讓先帝拜為九卿辭而不受的人是個傻子。」燕北笑的輕鬆,帶著些許自得的神色對太史慈說道:「邊郡宿將,他領著兵進京,能想做什麼?肯定是奪權。要麼做著改朝換代的大夢,要麼想輔立小皇帝穩定時局當一回從龍之臣。無論他想做什麼,只要不想被人反對,就一定不會亂……恰恰相反,燕某覺得等咱們平定了叛亂,各個都能加官進爵。」
董卓進京會亂?
燕北打死都不信,要說那些士大夫反對他,這個是有可能的,可就算反對還能怎麼著,只要沒把董卓逼急了,肯定什麼都是好商量的。
太史慈沒燕北想的那麼多,他只是覺得董卓進京,天下可能會更亂而感到難過。
天下大事,不外乎如此。多數人的生死往往僅僅掌握在少數人的手裡,或許一個人的野心便會使得千萬人大劫不復。
夜深了,城上有武士來報,城外的中山死士大多回還,沒回來也就回不來了。
那個焦觸,也回來了。
帶著纏滿腰間的首級,穿著洞穿血洞的皮甲,頂著鏽跡斑斑的鐵胄,腰間插著三柄環刀在城下向燕北稟報,請求入城。
生死之間有大恐怖,那股廝殺場裡滾一遭,帶回滿身的血腥氣。焦觸此時的模樣令把守城門的燕趙武士都感到畏懼。
十幾個腦袋被焦觸解下丟在城門口的地下,快步登上城頭拜在燕北面前,拱手說道:「報燕將軍,屬下斬及十四,率部回還……今夜死傷四百餘,得首級百五十。」
殺了一百五十個人!
燕北瞪大了眼睛,他放在恆水沿線的斥候才只有七百,陶升估計也就千把號斥候,焦觸帶著這點人一晚上殺了陶升至少一成的斥候?
只怕此時陶升要氣急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