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望彼思己(2/2)
雖說是謝,可這實際上又何嘗不是再一次當面揭疤呢,過往的巨大痛楚穿過腦海,誰會體會誰會在乎,沒有誰能感同身受。可她,不能不說。
所幸有甄姜這個勉強能夠感同身受的人在,她開口對燕北小聲道:「夫君,昭姬與河東衛氏衛仲道成婚,衛仲道卻早逝,因沒有子嗣而歸家,正逢蔡伯喈蒙難,為匈奴人所擄,幾經周折才流落冀州。昭姬命苦,家中亦再無親人,何況其書賦音律無不通者可當大家。夫君仁厚,萬萬不能再將她當玩物般轉賞他人了。」
燕北跪坐當中,耳邊聽著甄姜喋喋不休的求情,眼裡看著蔡琰仿佛聽候判決般的哀慟神情,良久不言,仰首看向碧藍天空南飛的大雁,半晌才長長地嘆出口氣,轉頭拉過甄姜的手撫在掌中道:「某不會將昭姬送與他人的。」
他的口中這麼說,胸口卻像是堵了一塊大石頭般通不出氣來,頭腦里想的事情早就與蔡琰無關了。官宦之後尚且如此,尋常百姓遭逢兵亂又當如何?
人無遠慮必有近憂,想當初蔡伯喈何等風流人物?自董卓徵辟之始,十餘日曆任三台,主政尚書給侍中,可謂位極人臣。其夫家衛氏,大將軍衛青之後,當年劉虞為燕北取字,便是望他以衛仲卿為榜,力克東夷北虜,興漢家大業。如今呢,莫說是衛仲道短命,他便是還活著,在南匈奴健馬強弓之下,若要擄其妻女,能擋?
河內司馬氏又如何,亦是傳承數百年之大族,到頭來還不是土崩瓦解,除了仍舊長安為官的司馬防,其數子皆避禍遼東。
亂世人若浮萍,起伏興衰,皆在朝夕之間。
儘管秋日艷陽高照,燕北卻只覺身後薄衫為冷汗浸濕,涼風吹來令他狠狠地打出寒顫。
「望彼思己,只覺毛骨悚然。」燕北環顧著往返曲折的迴廊與前將軍府邸高大雄渾的建築群,輕聲說出這句話,輕拍著甄姜的青蔥般的手,緩緩搖頭,起身才用只有自己聽見的聲音嘆息道:「避過一場災禍!」
這一年太順風順水,自幽州興兵怒起,則谷中除公孫;據鄴城劍指東方,則渤海驅袁氏;二州在手,拔劍四顧皆是志得意滿,仿佛天下再無敵手。
若不是沮授自幽州馳馬千里,他甚至願意放過袁紹一馬,任其再起於青州;若不是郭嘉回還,他恍然未覺麾下大將互不同屬已生間隙。
道是一子落錯滿盤皆輸,所幸懸崖勒馬,精進不遲。
如若不然,誰又知道一統幽冀的前將軍,能延續多久興盛?
「昭姬,就在府中安心住下,你不會再顛沛流離了。」
這是前將軍燕北的承諾,而前將軍燕北的承諾比皇帝的詔令更為動聽。因為就在今時今日,統治幽冀二州的前將軍燕仲卿,無疑是整個天下最有權勢的男人。
沒有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