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走馬入薊(2/2)
這一刻對他而言,是一生中都是無比榮耀的時刻。
他曾無數次走過薊縣的城門洞……兄長還在世時,他曾赤著胸膛穿一條簡陋的犢鼻褲牽起塞外搶來的駿馬入城販賣,後來馬被富戶搶了,沒有人給他大錢還用棍子將他打出東市,遍體鱗傷的他抱著胳膊捂著滿身的烏青走過這條城門洞。
當他解下黃巾時,帶著冀州戰場逃回來的兄弟在薊縣城外趁著黑夜摸進環鄉,一個不留殺光富戶院子裡所有人,連狗都被他放幹了血扛在肩上,他們搜羅了所有的珍寶,次日裡換了乾淨衣裳大搖大擺地來到這裡,他走過這條城門洞。
再後來,他置辦田畝修起莊子,牽著塞外奪來的高頭大馬,押著漁陽私販的鹽與鐵器,他一次又一次地走過這裡,向守門卒賠笑塞金,與鹽鐵官把酒言歡……一次,又一次,再一次,他走過這條城門洞。
而現在,高覽麴義打馬在前,各扛一桿龍飛鳳舞隨風飄的燕字旗,五十個膀大腰圓襯皮甲罩大鎧肋下攜環刀掌中擎長矛,騎一水塞外鮮卑的高頭大馬,掛黑紅髹漆鐵面簾皮當胸,個個威猛似天神。
這種時候,姜晉他們也該在的。
深吸口氣,桀驁而充滿野心的臉上揚起似有似無的笑容,燕北什麼都沒有說,只是一手扶腰刀一手執韁繩,身體隨著駿馬起伏而微微搖擺,伴著衣甲相撞的清脆聲響,緩步踱馬與幽州從事魏攸一道走進薊縣城池。
薊縣,我回來了。
薊縣,我燕北回來了!
街道兩旁的百姓黔首,隔著門縫遠遠看著這個全身上下寫滿了耀武揚威的年輕叛將與他打出燕字旗幟的軍隊。有小孩子跑出街道被身後眼疾手快的大人連忙抱起,低頭矮身跑回家裡,儘管房門緊閉,可任誰都能看到門縫中那些透著好奇的眼神。
在這些擔憂受怕的日子裡,傳聞就像長了翅膀,人們說朝廷中郎將孟益的萬餘兵馬在遼水大敗,殘屍盈野;人們說這個擊敗孟益的年輕將軍從幽州穿越上千里的鮮卑土地經由玄菟郡進入遼東,是為了保護他以前的將軍——那個帶著烏桓人把幽州搞的烏煙瘴氣的彌天將軍張純。
有人說他的麾下有幾萬個冀州亂黨為他效命,那些人戰技高超,殺人如麻。也有人說這個姓燕的叛將用兵如神,轉戰千里未逢一敗威風無匹。
人們把最後的希望放在幽州名將公孫伯圭身上,人們說伯圭將軍正在大舉募兵,準備入遼東與叛軍決一死戰。可是後來,人們又說伯圭將軍在陽樂城被燕北率軍突襲,不但自己兵敗受俘,麾下白馬義從也被殺得一敗塗地。
接著,更多的傳聞穿過大半個幽州傳遍人們的耳朵。人們說燕北聽聞使君劉公的賢明,想要歸附幽州,信使卻不知為何沒有到達幽州。有鄉里傳聞,說公孫將軍為了戰功途中劫殺了信使。
這些東西,有人相信,有人則不信。
後來,劉公派出最得力的從事魏攸前往遼西,要招撫這個能征善戰的叛將。消息一出,百姓譁然。
朝廷怎麼能招降這麼一個叛軍頭子呢?他可是跟隨張舉張純叛亂,又接連擊敗孟益和公孫瓚的叛軍大魁首啊!但那些冀州逃難過來的百姓黔首卻里里外外總是幫他說話,好像這麼一個反對朝廷的將軍本身沒有錯一樣!
更多的秘密被人挖了出來,有人說這個燕北以前在涿郡范陽城外住過幾年,他的錢財來路不正,在塞外做過私販馬匹的生意;又或者是漁陽的鹽鐵也被他插了一手,自己手下最大的時候控制著上百人的武裝隨從。更有涿郡的人說看見過他身邊的親信懷裡總是藏著黃巾,這些人很可能在更早的時候就參與過那一場令人感到恐懼的叛亂。
那是天下八州俱起,攪得朝廷幾乎崩潰的黃巾之亂啊!
劉公怎麼能用這樣一個人?
甚至連幽州的士大夫也坐不住,這些日子斷不了的有快馬馳入城中直奔州府,官署里天天都吵成一鍋粥了……人們想啊,這樣一個叛軍頭子,他的兵馬停駐在雍奴城,薊縣城外只有五百騎親信,入城更是只有五十餘人,趁此機會殺了他難道不好嗎?
不同的聲音,在薊縣裡里外外傳來傳去,但大多都在說他的壞話。
在城中那些關著門的縫裡,人們用好奇又畏懼的目光看著他,只有一個人,只有那個從冀州走了很遠的路才到抵達這裡抱著妹妹的小嬌娘,扶著窗子遠遠地看著入城的兵馬,眼中沒有好奇也沒有畏懼,就用平常的神色看著戰馬上揚著下巴高高在上的叛軍將軍,在心底里感到無盡的安心。
「你的馬兒變高了,那不是我們漢家的吧?你的鎧甲變得更明亮,是從哪裡得到的呢?你的軍隊更加威武,可他們的衣甲帶著斑駁。我在等你呢,等到陌上桑樹的花謝了,田裡的種子也不會再長高,等到府邸燒成一團灰,教你識字的兄長都不在了……我有好多話想對你講。」
可是燕北呀,你還是失約了。
可是燕北呀,你終於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