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明珠蒙塵(2/2)
卻說甄姜轉入內室,這才驟然察覺身上像失去了力氣一般,緊緊貼牆壁靠著,大口喘息,不禁鼻間發酸,兩行清淚便順著臉頰滑了下來……一切,都不一樣了,燕北還是一副老樣子。
甄氏在中山幾百年的基業沒了,二兄沒了,僅剩的幾口人從冀州一路逃到薊縣,人地兩生無依無靠。燕北是她這些噩夢般的日子裡見到的唯一一個友善的舊面孔。
晌午時遠遠地看到燕北提兵過巷的模樣,那種威風凜凜的自信令她打心底里感到安心。她以為自己再見到燕北,可以一蹦一跳地帶著燦爛笑容敲敲他明亮卻帶著劃痕的肩甲,裝模作樣地拱拱手,恭喜他成為別人眼中的大人物。
即使不透露出自己心底里聽到關於戰事的那些隻言片語時的擔心,也能裝作旁若無事地問問他,那些戰鬥的來龍去脈,探尋他眼中看到的驚險與興奮。
甚至可以把玩他的兜鍪取笑他現在人模人樣,草雞飛上了枝頭長出金毛。鼓勵他像阿翁那樣做個好官,讓她不用在告訴別人真正的燕北是什麼樣子時拙言到無話可說。
可當她見到燕北,看到他開口有話要講的窘促模樣,她知道,一切都不一樣了。
她怕燕北開口問她,問她究竟是怎麼了。
她更怕自己回答,回答她,她們……沒有家了。
她最怕的是,她說不清話口腦模糊,張口眼淚便往下掉的愚蠢模樣被他看到。
甄姜更討厭自己現在像個痴兒傻子,靠著牆壁濕了衣襟,只能用力抱緊跑來安慰她的妹妹,可抱得再緊卻都無濟於事,只能哭得更厲害。
……
高覽看到燕北眼中的憂慮,在麴義走後收斂了笑容,沉聲問道:「怎麼樣,甄氏的近況……不好?」
「何止是不好。」燕北敲了兩下胸口,舌尖抿著下唇露出少許雪白的牙,眉頭從出來就從未舒展過,「府里什麼都沒有,老夫人身邊連個使喚伺候的奴婢都沒有……陪我在這等著吧,讓兄弟們把道讓開,別擋到人家過街,從馬上下來,端矛攥刀的再把人嚇到。」
「諾。」高覽也不知怎麼寬慰燕北,只好先應諾按他的意思把一什騎卒安排了,命眾人將馬拴好,這才與燕北立在府門側前等著,歪頭問道:「甄君去哪兒了?」
燕北搖頭,「不知道,張氏只提了三郎和一個叫子經的,大概是甄氏在幽州的朋友吧,一同去拜訪什麼漁陽王君,可能甄兄也一道去了。」
「誒,漁陽王?」燕北的眉頭突然皺的更深了,「如果是一個王,或許我認識他們去拜訪的這個人。奇了怪,甄兄怎麼會與他來往?」
「誰?」
「廣陽安次人王松。」
「肯定不能啊,你剛不都說是漁陽王君了麼,怎麼會是廣陽安次人。」高覽撇撇嘴笑道:「你這是關心則亂啊,你想錯了。」
「沒錯,你不了解情況。燕某早年在涿郡范陽有座莊子,指使姜晉王義他們在漁陽走私鹽鐵,塞外販賣駿馬,當時做過不少作奸犯科的事。」燕北看了高覽一眼說道:「安次王氏是個大姓,安次有他們的鄔堡、泉州有他們的鹽場,雍奴有他們的匠奴……比燕某厲害的多,我那點小買賣都是他們牙縫裡漏出來的。」
「那你怎麼篤定是王松的?」
「他的父親是很有才能的人,不過前幾年過世了,現在掌家的就是王松……也是個年輕人。」燕北看了高覽一眼,輕笑道:「能讓甄兄去拜訪的,也就他了。不過我想不通,依甄兄的才能就算到了幽州,在州府求個官職應當也是很容易的事,怎麼府上如此破敗,還和那樣的豪強扯上關係。」
就在這時,街道上有三人並肩而來,身後還跟著十幾個奴僕,朝著燕北這邊走了過來。
「燕兄!沒想到你真來了,這是在寒舍外等了許久吧?」甄堯兩步並作三步快走而來,「是堯失禮了,這位是將軍燕北,這兩位,此為安平牽子經,師從安平大賢。這位是安次王君,漁陽大豪。」
「在下牽招,見過燕君。」
名叫牽招的青年看向燕北的目光充滿好奇,而叫做王松的年輕豪強則用不太舒服的眼神上上下下將燕北看了一遍,這才拱手道:「燕將軍大名某早已得知,在下王松,有禮了。」
燕北輕輕點頭,對甄堯笑笑,道:「既然三郎有客人,那我改日再來……我與部下暫於南門外紮營,三郎可叫二兄去尋我飲酒許久,告辭了。」
燕北說罷,高覽便招呼士卒牽馬跟上,一道輕騎朝著城門踱馬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