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九章 大家都是鴻毛(2/2)
廣興冷冷一哼,道:「果然是南蠻化外之地,你身為十三行四大保商之一,原來也只有這點見識。」
吳承鑒哈哈一笑,說:「海濱一介商賈,怎麼敢跟皇城根腳下的老爺們比見識。不過我們廣州可不是南蠻。」
廣興道:「哦?難道我說你們南蠻還委屈你了?」
「不是委屈,不是委屈。」吳承鑒笑道:「我小時候念過幾天私塾,先生教過的東西還記得一些,南蠻好像是《禮記》提出來的吧?按照周朝人的說法,南蠻似乎是今天湖北那一塊,再勉強一些,最多算上湖南、江浙,我們廣東哪是南蠻啊,我們是蠻南——南蠻都還在我們北邊呢。呵呵。」
廣興道:「你倒是還有自知之明。」
「當然自知啊。」吳承鑒道:「我們漢蠻子,家有家譜,族有族譜,對自己和自己祖宗的事情都記得挺清楚的。雖然廣東兩千多年前是蠻南化外之地,但如今這裡住著的卻都是華夏衣冠的後裔了。比如我們吳家,唐時入閩、宋時大興,雍正、乾隆年間我們這一支遷到廣東來,正式落戶廣府,這才成為廣州人。嗯,不知道廣興大人祖上又在哪裡?」
廣興倏地變色:「賤狗,你敢譏刺我!」他家本是漢軍旗高姓,再往上數,其實也是漢人。但既然願意包衣為奴、抬旗改姓,那就是變了祖宗,這事他們高佳氏一邊覺得榮耀,一邊又不願意別人當面提及此事。
吳承鑒慌忙道:「廣興大人冤枉啊,我也就是好聲好氣問一聲,怎麼說我是譏刺?我們吳家祖上沒出過什麼大人物,但身卑不敢忘祖,廣興大人家裡是出過大學士的,怎麼被人一提起祖宗就說是譏刺啊?」
廣興一字一句道:「吳承鑒,你真要找死麼!」
吳承鑒輕輕一笑,那些故作慌亂的神色就不見了,淡淡道:「廣興大人要殺要剮,動手就是。這廣州府大牢的人都被你支走了吧。我現在死在這裡,也跟你沒什麼關係。更何況你是禮部給事中,這時候本不應該出現在廣州的,既然如此就可想而知了,按照明面上的記錄,你現在應該人在北京,或者因病,或者因事,告假在家。既然你人不在廣州城,那我吳承鑒死在哪裡,怎麼死法,也都牽連不到你身上。」
廣興道:「既然知道這一點,你還敢出言忤逆於我,真不知道死字怎麼寫麼?」
吳承鑒道:「太史公說過:死有輕於鴻毛,有重於泰山…」
廣興哈哈笑道:「你認為你的死會重於泰山麼?哈哈!」
吳承鑒道:「吳某的死,自然是輕於鴻毛的。」
廣興道:「總算你還有一點自知之明…」
吳承鑒道:「但廣興大人你也只是一根鴻毛。咱們倆都是鴻毛,誰也不見得比誰貴重。」
廣興勃然大怒,換了別的地方,就要叫人將吳承鑒往死里打,但這時大牢之中更無第三個人,他伸腳就踢了過去,吳承鑒往後一仰就躲開了。
廣興一腳踢不中,要衝進牢房中去補上一腳,又覺得掉了身份。
吳承鑒笑道:「行了吧行了吧,廣興大老爺,你就別費力氣了。我告訴你,昊官我可是西關街上有名的爛仔,從小打架過來的,又在佛山練過拳,官面上我不敢對你怎麼樣,可在這暗室之中,你要是敢進來踢我,你以為我乖乖躺在這裡給你踢給你打?真糾纏起來,吃虧的只能是你。」
他頓了頓,又冷笑起來:「既然記錄上你不該在廣州,那麼我死在這裡,固然對你全無影響,可要是你莫名其妙死在廣州,呵呵,那也只是白死,明白了麼?」
廣興聽了這話,心頭猛地一凜。
他是「不應該」出現在廣州的,所以如果莫名其妙死在廣州,高佳氏也沒法向朝廷交代,因此他的家裡人非但不敢大肆追索,對外反而會報他在家病斃,以免再牽扯出更多的禍端。
廣興其實也非無智之人,只是新近得勢如日中天,所到之處所有人都吹著他捧著他,使他猶如人在上峰,視下位者如螻蟻,不見蔡清華如今在廣州城何等權勢,見到他也大氣都不敢出?所以今天來見一個階下之囚,在他看來,便和來看一條死狗差不多,原本以為自己一到,對方必定搖尾乞憐,不料對方竟然如此光棍無賴!
在旗城的時候,他對蔡清華多方施壓,覺得蔡清華妄稱多智,卻連一個區區商賈都搞不定,等到現在直接面對吳承鑒,才覺得此人的確要比自己想像中要麻煩得多。
吳承鑒也不起身,背靠著那副重新換過的鋪蓋,伸了伸腿,一副無賴樣:「廣興大人,聽說你在北京那邊,頗得嘉慶爺的青眼,像您這樣一位簡在帝心的新貴,到了外省自然是誰都得奉承,可那些奉承你的,不是想要從你這裡得到好處,就是怕被你打擊報復。但你也不想想,我現在還要什麼啊?你什麼也給不了我。我現在還怕什麼啊?我吳承鑒都已經被你們逼到死路上了,既然都快死了,我還顧忌個鳥蛋啊。」
廣興冷笑道:「那也說不定,如果你讓爺舒心了,或許不用死呢。」
「是麼?」吳承鑒的懶洋洋笑容,忽然變作冷笑:「你真有你自己說的這麼了不起麼?說的好像自己也是下棋的人一樣,只可惜,你和我一樣,咱們都是這個棋盤上的一顆棋子罷了。所以啊,就別在那裡擺虛譜了。」
廣興冷冷道:「吳承鑒,你幾次三番這般觸怒我,是打算破罐子破摔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