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章 唇槍舌劍(2/2)
周貽瑾跳下肩輿,手裡叉著摺扇,朝著周圍眾人連連拱手,道:「來遲了來遲了,讓諸位吃了這麼久的日頭。」
他的身後,已有宜和行的夥計推了兩大車的涼茶來,取碗的取碗,勺涼茶的勺涼茶,跟著端到每個人面前,不分敵我,人人有份。
如今已進入季夏,嶺南地方酷熱,這時太陽又是頂頭曬,若沒個遮陰站久了誰也受不了。
宜和行的夥計、南海縣的差役想都沒想,接過就喝了。府屬的接過涼茶,心想對方自己人都喝了想必不會有問題,只是不敢喝,拿眼睛看著刑書,那位刑書手裡也接過了一個碗,卻拿眼睛看著蔡清華。
周貽瑾親自端了一碗涼茶,來到蔡清華身前恭敬奉上,說道:「師父,公事回頭再說,先喝一碗涼茶,消消暑氣。」
眾人眼看蔡清華接過了,正鬆一口氣,只要等他喝了就接著喝,不料蔡清華手一揚,一整碗涼茶直接潑到了周貽瑾的臉上,冷冷道:「這裡正辦差呢!你是什麼人,拿這些腌臢東西來阻總督府的差使嗎?」
府屬的人員一看,趕緊也都把手裡的碗給潑了扔了。
周貽瑾臉皮垂了垂,任一碗涼茶在他眉毛鼻子臉頰淌滴著,擦都沒擦,就躬身行了一禮道:「不敢。鄙人這是代表宜和行保商昊官來接待上差的,請問這位師爺,您又是什麼身份,拿的是什麼命令,辦的是什麼差?」
蔡清華道:「在下是兩廣總督府的幕府蔡清華,奉了兩廣總督朱老爺之令,前來監督廣州府辦差。因你們宜和行販售違禁之物,所以朱總督才下令廣州府徹查此事。第一輪堂審已過,」他指了指旁邊的蔡士文:「保商蔡士文是舉主,也是人證,現在就是要來搜查證物,你們竟然聚眾阻攔官差,這是要造反嗎?」
「不敢不敢,我們都是大清順民,一向奉公守法的。」周貽瑾道:「只不過廣州知府不是親民官,按照本朝慣例,知府老爺應該將案件發給南海縣,由南海縣辦理此事才對啊。如今卻是府屬人員直接上門,還把番禺縣的衙役、民壯,調到這南海縣的地面來辦公,這不合規矩,南海的父老鄉親心中惶恐,自然難免引起西關士民驚詫,商戶們更是無所適從啊。」
蔡清華道:「蔡保商不但狀告你們宜和行收售違禁之物,還狀告南海縣包庇商行,所以朱總督才下令廣州府繞過南海縣,直接徹查。周師爺,按照我大清慣例,南海縣出了問題,廣州府有沒有權力這麼辦啊?朱總督的鈞令,可有哪處違反律例啊?」
周貽瑾道:「若真是如此…」
他忽然面向蔡士文道:「蔡保商,你舉報宜和行是以商告商,但控告南海縣,就是以民告官,告的又是南海縣,而你自己就住在南海縣西關街,南海知縣正是你的父母官。知縣牧民,如民之父母,你狀告南海縣,有如子女忤逆父母,按我大清律例,要先打你二十大板!」
以民告官先打二十大板,而且還將這條慣例上升到「孝悌」的高度,正是我大清官場的一個特色。周貽瑾的這番話往前放在明朝、往後放在現代都是滿滿的歪理,但在大清卻是誰都覺得理所當然。
蔡士文被他這麼一說,一張臉早就黑了下來。眾人還來不及反應,周貽瑾又轉向廣州府的那位刑書:「屈刑書,不知廣州府過堂之時,這二十大板打了沒有?」
那個屈刑書愕然道:「這…好像…還沒打…」
其實看蔡士文還好端端站在那裡的模樣,眾人就都知道還沒打。
周貽瑾笑吟吟道:「蔡師爺,廣州府這過堂的程序,似乎不大對啊。要不還是先將這位蔡保商帶回廣州府衙門,打了二十大板,然後再來查抄宜和行的倉庫如何?」
若是要按照程序來,除了要將蔡士文帶回廣州府衙門去打屁股,自然也要讓府屬人員都先撤了,等打完蔡士文的屁股再來圍查——有這份空當,就算宜和行的倉庫裡頭真有什麼違禁之物也早轉移乾淨了,還查什麼查。
蔡清華仰天哈哈一笑,道:「按照慣例,的確應該如此。」
歐家富等正自一喜,心想周師爺真是厲害,抓住對方一個破綻就逼得對方撤人,不料蔡清華語調一轉:「然而朱總督有言,此事干係重大,需要以雷霆之勢進行處置,對蔡保商的這二十大板,讓廣州府先記下了,事後論功論過,一併結案。」
周貽瑾道:「蔡師爺,這話可有明證?」
蔡清華淡淡道:「這是朱總督的口令,周師爺如果不信,大可去廣州府問知府老爺。」
在場所有人個個都猜到這裡頭未必如此,但蔡清華張口就來替朱珪下令,他是朱珪的心腹,朱珪難道會否他?有朱珪支持,廣州知府敢否他?所以這話也不用去問了。
蔡清華道:「還有什麼疑問,一併問來,若無疑問,就全都給我滾開!」
蔡清華眼神剛厲,又要催總督府的官兵上前開門,周貽瑾讓開一個身位來,已經下了轎子的呼塔布挺著圓圓的肚子,喝道:「誰敢動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