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龍口餘食(1/2)
吳承鑒早知今晚蔡清華這頓白鵝潭宵夜必有所為而來,然而卻想不出對方要什麼——朱珪不是貪官,不至於下作到干出趁亂坑錢的事情,若說要辦事的人,已有盧關桓在那裡了,多收一個吳家好處也不明顯,還可能得因此而與吉山正面硬槓,這筆買賣顯然不划算。
他便看看周貽瑾,周貽瑾不作一聲
蔡清華笑著,對戲童子說:「下去歇著吧。」
戲童收了唱,拜謝下樓去了,蔡清華又對小廝說:「不用你伺候了。」貼身小廝扁扁嘴,也下去了——吳七自然有眼色,也跟著走了,兩人下去後,把人都趕到上風去——人處上風不利聽。
二層上再無第四人,蔡清華才說:「我這位徒弟,對吳老弟極其忠心啊,既然如此,想必京城之事,吳老弟你應該也知道不少了。」
吳承鑒抽了抽嘴角說:「你們北京的神仙打架,我們廣州的凡人遭殃。」
蔡清華笑道:「天要下大雨,下界必澇,天不讓下雨,下界必旱,既然是九重天上已經定了的事情,對下界來說,便難避免。能挪騰的,不過是看東方日出還是西邊雨罷了。」
吳承鑒道:「然則這挪騰的大權到了蔡師爺手裡,為何於盧有情於我無啊?」
蔡清華哈哈大笑,他隨口引一句古詩,吳承鑒立馬就能合情合景地應上了,還對答得不卑不亢,這份急智才情與心胸真是不錯。
蔡清華盯著吳承鑑於變亂之中毫無慌張的一張臉,頓時更覺得此子神采不凡,這等攝人魅力,可不是天生俊俏的少年所能有,不由得嘆息:「可惜老弟你大了幾歲。」
吳承鑒道:「幸虧我大了幾歲。」
兩人互看一眼,知道彼此都聽懂了對方暗語,又是放聲大笑。
這兩番笑,才算把神仙洲上的那道梁子揭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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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畢,蔡清華才道:「老弟,你們吳家這兩年上升的勢頭夠猛,但對總督府來說,用著卻是不如盧家順手的。」
吳承鑒點了點頭,承認了,卻道:「然而多保一家,對大方伯來說,也是舉手之勞罷了。我不明白的是,蔡師爺為什麼不但不肯幫忙,還要將我們推上一把。今晚神仙洲的這場好戲,可是一下子將我們宜和行推入煉獄之中。不知道的人,都說是我們吳家被盧家截了胡。知道一點的人,便說是我設計借勢得罪了蔡師爺。但我卻覺得蔡師爺不是這般器量狹窄之人——若你是這等人,當日我遣童借勢時,貽瑾就出手阻止了。」
蔡清華看了周貽瑾一眼,笑道:「我這個徒弟看人很準。那日我被你小小算計一番,確實有點小惱,事後卻也就罷了。這點小事都要掛在心頭,我哪裡還有功夫幫東主謀算大事?」
「既然如此,」吳承鑒道:「今晚神仙洲的『報復』,蔡師爺是另有打算了。」
蔡清華笑道:「北京那邊要的那筆錢,無論如何總得籌出來的。秋交結束後一個月內運不上去,很多功夫就來不及做,年底內務府的帳窟窿就平不了。這帳窟窿平不了,和珅只怕就得倒台。秋交之後一個月內要把錢運到北京,那麼在秋交結束的前後,吉山就得把錢籌出來,籌不出來,和珅就會在倒台之前要了他的命。盧關桓幫我算過了,要籌到那筆錢,保商只抄一家是不夠的,抄兩個下五家有所不足,若其中一戶換一個上六家則還有餘——除了上供去補窟窿,吉山這邊還能吃點肉,沒被抄的保商則還能喝點湯。」
吳承鑒道:「所以蔡總商設的這個局,只要承攬者不落到自己頭上,不但對吉山來說能趁機斂財,對其它保商也不是壞事。想明白了這一點,當日保商會議處潘易梁馬就都馬上支持蔡總商了。」
「是啊。」蔡清華笑道:「所以啊,事情到了現在,落入算計的那兩家,要面對的不只是吉山明面的壓力,還有其它保商的暗中壓力,只要確保自己不是那『兩家』之一,對於失手者,其餘保商必定牆倒眾人推。」
說到這裡,他吁了一口氣:「譬如有龍,因飢出穴覓食,一獸不足饜,二獸則有餘,群獸奔走,惶惶不知誰將是龍口食物,與其待龍審擇,不如群殺二獸以獻,龍飽歸穴,獸屍猶有餘肉,而眾獸可分而食之。」
吳承鑒道:「楊家就是第一獸,現在我們吳家可能就是第二獸。局面發展到現在,吉山不用再費神了,下面的人為了避禍取利,就會把我們兩家往死里推。」
蔡清華笑道:「蔡士文這個保商還是不錯的,設的好局面啊。」
「是好局面。」吳承鑒道:「可惜寒了親朋的心。我們吳家與他,半是親戚,半是盟友。論親疏論道義,他都不該挑我們家。」
蔡清華道:「論親疏,你們吳家和他還沒親到謝家的份上,你們只是半盟友,蔡謝卻就是盟友。論道義,商場之上,道義幾兩銀子一斤?上六家之中,潘家深不可測,他們不敢動手。這場圖謀不是倉促而就而是由來已久,他們設計之時,長麟未走,盧關桓依靠著總督府,他們也難動他。剩下的,就只有你們吳、葉了。」
吳承鑒道:「蔡師爺上次來白鵝潭時,好像對廣州的局勢還沒怎麼了解,如今說起我們十三行的底細,卻是如數家珍。嗯,這裡頭的轉變,想必是因為老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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