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二章 買命(2/2)
吳承鑒道:「找個能說話的地吧,咱倆嘮嗑兩句。」
他一身叫花子的打扮,說話卻仿佛與廣興平起平坐,這一點讓廣興極難接受。
吳承鑒道:「怎麼?想我在這裡跟你說?」
這時東廂的窗戶有個大餅臉的女人露了下臉,正是廣興的那房小妾。
廣興想想在這裡說話,若叫下人、小妾聽了去,也未必是妥當的,只好朝書房看了一眼——那是他讀書辦事的地方,好些干涉到皇宮大內的秘事都是在那裡商量的。
吳承鑒也不客氣,直接就往書房走了進去。
廣興一見這場景,自己竟然又被對方牽著鼻子走,更是惱怒。
書房只有一排書架,一張書桌,兩把椅子,一條條凳,廣興進來的時候,見吳承鑒已經大大咧咧在其中一把椅子上坐了,不由得怒從中起,喝道:「吳承鑒,別忘了你現在是什麼身份!可別太猖狂了!」
吳承鑒斜斜歪在椅子上,懶洋洋地說:「我什麼身份啊?」他這神情這腔調,如果換了一身綢緞衫,跟他在廣州時再無區別,直叫人忘了他的一身乞丐裝束。
連廣興一時間也恍惚了一下,不由得怔了怔。
吳承鑒道:「你是給事中,正五品,我是戶部郎中,也是正五品。正是半斤八兩,哈哈。」
廣興這才想起,這段時間吳承鑒雖然被和珅逼得倉皇如喪家之犬,但朝廷並未正式褫奪他的官爵,也就是說從名分上講,他的確跟自己一樣,還是朝廷所封的正五品官員。
但想起自己跟眼前這個叫花子一樣,廣興卻是無法接受的:「跟我比?你也配!」
吳承鑒點了點頭,道:「的確是不匹配。你住的這宅院,我家的狗都嫌棄。你那房小妾的模樣,丟到神仙洲銅釵都評不上。」
廣興大怒,手重重就往桌上一拍,幾乎就要招呼人把這個毒舌辣嘴的廣東佬轟出去,然而他畢竟是能憑自己本事混到皇帝身邊的人,激怒之中也還能保持三分冷靜,話到嘴邊一個溜轉,變成冷冷的言語:「吳承鑒,你到底要做什麼?」
吳承鑒用手掩著嘴,爽咳了兩聲,說道:「我被劉全派的狗腿子盯著,一整天沒喝過一口水了。你好歹也是能在天子駕前行走的人,客人來了,一杯茶都沒有麼?」
廣興又哼了一聲,掃了吳承鑒兩眼,才讓老家人弄一碗茶上來,吳承鑒這時也不嫌棄,喝了一口潤潤喉嚨,說道:「太上皇差不多了吧。」
廣興恨不得拿泥巴將吳承鑒的嘴給封上:「你給我閉嘴!」
吳承鑒道:「怎麼?這裡說話還有第五隻耳朵聽麼?」
這個書房上是天下是地,隔壁是個堆雜物的破屋,藏不得人,所以廣興才會選這裡來做議秘之所,其實是不怕被人聽見的,但大清法禁森嚴,四九城裡的人緊張兮兮慣了,有一些話就是夢裡也不敢說。
廣東那邊的氛圍卻一直寬鬆多了,明面上大家也都打官腔,到了私下裡卻要放肆得多,心裡頭也遠沒有北京人心裡頭那麼多的規矩敬畏。
所以吳承鑒非但不閉嘴,反而手指指天,說道:「那一位的身體,現在只怕軍機大臣都不曉得,但一直被壓制在外的朱珪等人不是起用,就是進京,皇上的幾個親兄弟最近更是閉門不出,只要不是瞎子都能聞到一些味道來了。」
廣興冷笑道:「你說這些做什麼?這些跟你又有什麼關係?」
吳承鑒笑笑道:「現在廣興老爺你什麼都不用做,只要關緊門戶,謹言慎行,坐等皇上親政,你的富貴榮華就唾手可得。至於我嘛,大概要倒大霉了,就跟和珅一樣。」
乾隆太上皇一旦駕崩,嘉慶帝必定親政,新帝親政必定清算舊黨,到時候和珅要倒霉,攀附在和珅身上的那些人也要被連根拔起,吳承鑒這條蔓藤也逃不掉。
聽到這裡,廣興展顏笑道:「原來你也知道。那還敢來我這裡放肆!」
「我敢放肆,因為我已經沒什麼好怕的了啊。」吳承鑒道:「皇上如果秦征,我們吳家恐怕不得好死,或者等不到皇上親政,和珅就要把我吳承鑒給擼了——誰讓我不聽話呢。既然橫豎都是死路一條,我還怕什麼?」
雖然眼下北京城人人都等著一場天翻地覆的大變,在這場大變中,有人要拿回自己的權力,有人要守住自己的權力,有人要翻天,有人要變天,有人等著新皇親政自己好沾光,也有人狗急跳牆企圖放手一搏…
小皇帝和二皇帝的兩黨之中,經過此番變故之後,總要有一方升上九天,另一方墮入地獄——只有一人,似乎不管局勢怎麼變化都已經絕無生路了,那就是宜和行吳家。
吳承鑒如今正是最尷尬的兩頭不靠狀態,和珅隨時就要他死,就算能熬到嘉慶帝親政,帝黨多半也不肯放過他。換了別人這時候只怕就絕望自棄了,吳承鑒卻仍然是一副破罐子破摔的光棍樣。
他的這光棍樣,廣興倒不是第一次見到了,上一回在廣東他就是這副樣子,如今故事重演,雖然換了一個場景,卻還是一樣的味道。
廣興道:「既然這樣,那你還來我這裡做什麼?」
「做什麼?」吳承鑒笑笑說:「雖然明知必死,但人嘛,這腦袋一天還安在脖子上,就總得想點法子不是?」
他在廣東的時候,說的是純正的粵語,這到了京城,偶爾就帶著些北方味道——畢竟少年時來京師混過。
廣興笑道:「你這是要來求我了?」
「求?」吳承鑒搖頭:「我們老廣不談求字,這個字忒不靠譜。我們只講買與賣。如今我們吳家快沒命了,但我們吳家還有錢。所以今天來廣興大人您這,不是要求生,而是想…」
他嘴角笑意不斷,把最後兩個字輕輕吐了出來:「買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