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七章 人命最不值錢(2/2)
吳承鑒這時已經按完了,搓了搓手,說:「我這次見了他以後,更確定了一件事情,他這個人萬事皆算利害,不是因喜怒而殺人的人。在他那裡,人命是最不值錢的,金錢與權勢,才是有價值的東西。」
周貽瑾把衣服穿好了,一邊說:「若是這樣,那他現在殺你,的確不是時候。」
「嗯。」吳承鑒道:「總得把宜和行的產業都盤過去,然後再動手。我連續幾次惹惱於他,結果他都一點情緒都沒有,不惱我,不怒我,決斷不帶一絲情感,所以你和我的性命,對他來說毫無價值。現在有價值的是我的錢,我的能力,以及宜和行的作用。」
「殺人只是一刀,但要把你的錢、你的人、你的產業都弄到手,卻就不容易了。」周貽瑾沉吟著,說道:「他之前必定已有所布局,就不知道要多久。」
他是吳承鑒的謀主,但更傾向於官面上的、北方京城的一些事情,對宜和行內部運作的了解,遠不如吳承鑒自己來得深入。
吳承鑒道:「我手裡掌握的財富,可多也可少——如果以抄家滅門的方式,就算掘地三尺,所得也不過數百萬兩,而所失將是十倍以上。而且那數百萬兩的抄家之資,最後能進國庫的,怕只有幾十萬兩。和珅是當國多年的人,又精通商事,這個道理不用別人告訴他,他自己就明白得很。」
周貽瑾到廣州多年,頗知十三行的運作,知道吳承鑒手裡握有的財富不只是錢。
如果和珅決定抄家,風聲一動,群獸撲上,在抄家隊伍到達之前,吳家最有價值的產業——如福建茶山、廣佛店鋪、通海大船、諸省商隊等等就能被瓜分殆盡,這些都是「生錢之物」,價值簡直無法估計。此外如交叉債權等,馬上會被人隱賴,經營多年的國內商貿體系、海外商業線路也會瞬間崩塌——這些就是純粹的損失。
至於抄家隊伍到達之後,欺上瞞下必不可免,欽差要吃一層,總督、監督、巡撫這些本地高級官員要吃一層,知府、知縣這些父母官要吃一層,胥吏衙役要吃一層,經辦人員要吃一層,還有本地的黑幫團伙、地痞流氓,家裡的惡僕刁奴,都要趁機來分一點殘羹冷炙。
如果和珅派了旗兵去監督,旗兵還要多吃一層,一層又一層吃下來,原本數百萬的家產,能有幾十萬入庫就算多了——就是那些在北京抄家的案子,主官都控不住各級官吏,更別說遠在廣州的吳家了。
所以價值上千萬的吳家產業,一旦抄家,最多能榨出數百萬的財物,而最終入庫者,百不及一。這無論是對大清朝來說還是對和珅本人來說,都是一筆很不划算的爛帳。
吳承鑒道:「所以,在和珅將損失減到最小之前,他還不會殺我。」
周貽瑾道:「但以他的處事習慣,也不可能等到你入府見他之後,他才開始動手,應該遠在你入府之前…不,遠在你來京之前,他就已經開始布控了。啊,不不,應該是更遠之前,我被誘捕入京,便是這個行動的一部分。」
吳承鑒道:「要想儘可能地減少損失,最好的,自然是產業由甲到乙的轉移,就像當初我們潘、吳、盧、葉吃掉蔡家一樣,另外最好還需要有個家族內部的人,承繼起其中難以轉移的一部分,比如蔡士群承繼起蔡家,這樣便能將損失減到最少。」
「嗯…」周貽瑾道:「現在吳家的情況,最好自然也是潘、吳、葉聯手從外部進攻,同時吳家內部再出狀況,那麼潘、吳、葉三家攻於外,吳家內部再有人發作於內,內外夾攻,就能把宜和行給拆分了。潘、吳、葉吞掉部分產業,然後再將這些產業,設法轉給和珅,金銀之類抄歸國庫,那樣一來,吳家的產業和珅能吞到一半,粵港的商業元氣也能保留,還有保住了粵港的元氣,那些能夠生錢的體系才有最大的價值——這是對和珅來說最好的情況了。」
他們兩個說話的聲音都很低,但吳七就在牢門之外,這些事情他又多旁觀甚至親歷過,偶爾聽漏一兩句,前後一串還是能弄明白,突然之間,他就想到了吳承鑒來京之前,吳家內部的種種變動。
當時滿吳家的人,都把焦點聚集在叔嫂紛爭、二房爭產上,現在聽了吳承鑒周貽瑾的對話,吳七不由得額頭冷汗直下!
他可萬萬料不到,一場看起來只是吳家家庭內部的叔嫂紛爭,背後竟有可能牽扯到當朝軍機大臣那裡去!
再想想蔡士文的下場、蔡士群的崛起,吳七不由得一股冷意從足底直冒起來,原來粵海商戰,竟是殘酷如斯!
蔡士文之敗死、蔡士群之得利,原來早被「上頭」安排得明明白白,根本並不是坊間所猜測的那樣:是由於二蔡與吳承鑒的仇與親所導致。
吳七從小自己覺得自己聰明,會恪守下人身份地伺候吳承鑒,也一直認為是因為自己忠心本分,可現在他忽然冒出一個念頭:如果有機會把自己放在昊官的位置上…那自己一定會被吃得渣都不剩的!
牢房之內,吳承鑒說:「我大嫂少經外事,所以不小心也著了人家的道。可幸虧她心中對我有真情,就是這份叔嫂之情,破了外人引發吳家內亂的企圖。」
叔嫂爭端能夠順利解決,表面上看是靠著吳承鑒的謀略,其實更關鍵的是蔡巧珠與吳承鑒之間的真情,這才是整個棋局最寶貴的地方——如果他們叔嫂之間的深層次信任少了半分,吳承鑒就不敢真的徹底放權給蔡巧珠,而蔡巧珠也不會釋疑之後又都把吳家的大權還回來,那麼吳承鑒的這場圖謀便無法進行,最後還是不得不走向拆分宜和、或者徹底壓制大房的不歸路。
「另外還有一個對我們極有利的地方。」吳承鑒繼續道:「啟官這一次,只怕也不會隨和起舞了。」
周貽瑾的眉毛揚了起來——這可是一個出乎他意料之外的好消息!
吳承鑒將自己臨離開前,潘有節的動向說了一遍後,周貽瑾就更確定了。
都是在十三行里翻滾倒騰的人,能爬到四大家族的位置,不管是潘還是吳,是盧還是葉,誰不是每一個動作下面,都隔著七八層才收藏著自己真正的心意呢。
而周貽瑾則憑著那隻言片語,思維就穿透了那七八層的掩藏,直刺潘有節真正的目的:「不容易啊!」
周貽瑾吁了一聲,「原來…他也不看好和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