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4章 以史為鑑(2/2)
隨著年齡『增加』和執政的經歷,趙昺意識到前世的那些經驗和知識已不夠用了,他不得不潛下心來研究那些自己從前最厭惡的經史。這兩年他床頭的遊記和地誌已經換成了歷代史書,以從中吸取經驗,而他有了這麼多年名師教導的底子,加上超乎常人的領悟能力,潛下心來還是有所得的。
如此應節嚴的問題是難不住他的,這六條中,除第一條是針對地方豪強並限制貧富兩極分化的,其餘五條都是針對郡守二千石,不允許上有政策下有對策,不允許地方官員行政過程中背公營私,不允許對民眾濫用刑罰,製造冤案,不允許買賣官職,貪污納賄,其中有一條還包括郡守二千石的子弟,換一句話說幹部子弟如借父母之勢為非作歹,也在監察範圍之內,比之文帝時權力已經有所擴大了。
「陛下對漢設刺史一職監察地方官員似另有所想,且以為無益於國家治理。」應節嚴話似平淡,可誰都聽得出來,他又提出了新的問題。
「不錯!」趙昺回答的很乾脆,並不否認自己的看法道,「文帝與武帝設刺史一職監察地方本是臨時之策,當時國家內部社會動盪不定,地方豪強欺壓百姓,郡守暴虐,權貴們更是橫行不法;外有匈奴壓境,加上自然災害頻發,社會上群體事件連續不斷,面對這樣的情況,那就不得不派遣刺史來巡行下屬的郡縣。」
「初時刺史並無固定的治所,也無自己的屬官。但隨著發展,刺史不僅有了固定的治所,而且也有了自己的屬官,且也干涉起郡守在地方上的行政事務。成帝時任御史中丞薛宣在奏疏中講到當時社會不穩定的原因時言:殆吏多苛政,政教煩碎,大率咎在部刺史,或不循守條職,舉錯各以其意,多與郡縣事,至開私門,聽讒佞,以求吏民過失,譴呵及細微,責義不量力。郡縣相迫促,亦內相刻,流至眾庶。可見其害。」
「而刺史直接插手干預郡守的事務,直接干預所屬諸郡的行政事務,那麼它的行為方式已遠遠超出監察官的範圍了,它自然而然地成為郡縣一級以上的一級行政機構。一旦局面形成,刺史作為監察機構的功能便逐漸消失了,業已成為郡縣以上的行政管理機構,刺史與郡守之間就成為利益共同體了,且州部刺史控制的區域比郡縣大得多,一旦朝廷由於內部的分裂和矛盾的出現,對地方控制力下降時,州部與朝廷勢必形成尾大不掉的局面。因此朕以為此乃亡國之道也!」
「陛下所言正是。東漢後期,漢靈帝中平五年改刺史為州牧,劉焉等以朝廷重臣出任州牧,當時劉焉是太常卿,以監軍使者領益州牧,太僕黃琬為豫州牧,宗正劉虞為幽州牧。董卓之亂以後,朝廷分裂,各地的州牧便成為各地的諸侯王了,州牧的官職亦可父子世襲。正如劉昭注《後漢書》中所言:焉牧益土,造帝服於岷、峨;袁紹取冀,下制書於燕、朔;劉表荊南,郊天祀地;魏祖據兗,遂構皇業。漢之殄滅,禍源乎此。」劉黻點頭稱是,引經據典道。
「嗯,彼時郡的地盤小,郡與郡之間,互相有一定的牽制,故要稱雄一方比較困難,而州的地盤大了,州牧的地位高了,州牧在地方上軍權、政權、財權、民事裁判權全部掌握在手的時候,朝廷的政令自然被置之腦後。留下來的問題是群雄割據、逐鹿中原,看鹿死誰手!」趙昺頷首道,卻又若有所思。
他突然想到漢末由於州牧的權力增大導致尾大不掉而最終造成地方割據的局面,後來明清兩代巡撫和總督的職能和地位的演化,實際上也是監察系統逐漸演化成新的行政系統,最終尾大不掉,一旦風吹草動,中央與地方的關係便會發生變化,義和團運動、庚子事變的東南互保,慈禧只能承認既成事實,它為辛亥革命武昌起義後各地的獨立準備了條件。
辛亥革命以後,聯省自治的思想抬頭,最終還是靠內戰來結束各地軍閥割據的局面,實現國家的統一,才能回歸統一和穩定的局面。於是歷史又一次重演,再一次縮小地方的行政機構,重建中央對地方的監察系統,從而加強中央集權的政治模式,這幾乎是中國兩千年歷史難以跳出的、反覆不斷循環的圈子。
「以史為鑑可知興廢。」應節嚴這時又說話了,「歷代帝王皆深諳此道,官大了,權重了,朝廷往往指揮不動了,其自成體系,且可一手遮天,何以制之?太祖立國,分天下為路、府、州、縣分治,路分設帥司、監司和倉司,路府設通判皆由朝廷派員擔任,相互監察制衡,便是以此避免出現漢、唐割據之禍出現。陛下也要引以為戒,不可不查啊!」
「嗯。」趙昺看向應節嚴,老頭兒的如今已經是鬚髮皆白,再難覓一根黑的,眼睛如初見時一樣明亮、深邃,充滿著洞察一切的睿智,但今天其中卻有著憂鬱和擔心。至此他再不明白兩人前來之意那就是裝傻了,其是借回報俢敕之事,前來勸諫自己的。
「陛下,漢武帝當初設置十三刺史,而其職品位不高,但是卻能制衡食祿兩千石的郡守,其中雖有弊端,可其一路巡視的過程,對地方官員行政多少有一些威懾和約束的作用,使地方官員多少有一些收斂。其中卻也有不畏權貴者,做了兩任刺史以後,很快便提升為秩二千石的郡守,所以他們行部郡國時都很努力,如朱博、翟方進,都是如此晉升的,可卻入了酷吏之列。陛下從中可有所感悟!」應節嚴也看著小皇帝的臉色,見其臉色變幻,便意識到他應領會了自己的話中之意。
「朕明白!」應節嚴言罷,趙昺卻是愣了下才答道。他聽出老頭兒的話起先可以說是提醒和勸諫,但此時就有了警告之意了。
趙昺當了這麼多年的皇帝,知道當君王一個人無法對付那麼多在位權重的大人物,那就支持小人物起來造反,讓小人物作撬棒,以觀大人物的動向:如果大人物收斂聽話了,便到此為止;如果不聽話,那就放手讓小人物去作梗,打壓大人物的威風,而小人物有君王的支持,也有恃無恐,自能領悟君王的意圖,盡心盡力,君王則能利用這種關係,謀求權力結構的平衡。
如果小人物出了問題,或者當局面臨難以收拾的局面時,那對小人物可以棄之若敝屣,或作為替罪羊,那也無礙大局。為君者之所以使用小人物亦出於無奈,只因大人物不聽號令和指揮而已,而小人物則寧可肝腦塗地,感激涕零、心甘情願地為君主所用,則也為以小制大提供了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