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5章 憤怒和無奈(1/2)
趙昺來的目的是考察當下士人的狀態和思想,本來看到的已經頗讓他失望,可旁聽了陳普等人的話才明白,其不肯就任『科學院』院長一職,非是因為『才疏學淺』,而是根本從心底就瞧不起這個培養科技工程人才的工作,更是視工匠為賤役。
前世的趙昺便是學工的,對於這個職業可以說十分熱愛,且引以為豪。而來到這個世界後,他也利用自己曾經的所需在改變者世界,依靠造出的堅船利炮挽救了亡國邊緣的大宋朝,借著科技的力量創造了驚人的財富,並逐步滲透到社會的點點滴滴,改變著固有的生產和生活方式。
即便如此,趙昺的行為仍然會遭到極大的阻力,臣僚們覺得他的是『不務正業』,喜好技巧之物乃是玩物喪志,行的是賤役之事。不過隨著他的堅持和效果的顯現,還是贏得了部分臣僚的理解和認同,而今天在聽了這些人的議論後,本來打算只聽不說的趙昺還是沒有沉住氣,出言反擊。可也知道,他的反擊在諸多保守的士人面前是多麼的蒼白和無力,要想改變他們根深蒂固的思想絕不是自己怒火就能輕易改變的。
大家都知道中國古代的物質文化或曰製造業橫向比,在唐以前領先於世界,縱向比到了宋代已是高峰,從此之後,幾乎沒有太大進步,不但被西方各國趕超,而且差距越來越大。就以建築和冶金兩大能代表傳統製造業水準的行業為例,直到唐代時,中國至少在亞洲可傲視諸邦,以令人信服的高超技藝證實了古代「中國製造」之燦爛輝煌。
為什麼到了宋代就開始落後呢?趙昺以為這不是單純的技術問題,而必須從經濟制度、政治制度的變遷中去找答案,制度的變革而造成利益分配的變化和階層的分化,因此會引起一些行業的興旺和一些行業的衰敗。或者可以簡單地說,科舉制是中國人重文輕工的一個重要的「指揮棒」。
古中國的春秋和後來的戰國時代,百家爭鳴,儒學只是其中一家。孔子亦不輕視各類憑手藝吃飯的人,他也曾說過:富而可求也,雖執鞭之士,吾亦為之。如不可求,從吾所好。而且工匠的社會地位並不低,如大家所熟知的中國建築業以及木匠的鼻祖魯班,即魯國的公輸盤,憑自己的技藝做到了楚國的大夫。《墨子》載:公輸盤為楚造雲梯之械,成,將以攻宋。子墨子聞之,起於齊,行十日十夜而至於郢,見公輸盤。
彼時的墨子像是一位工匠界的行業領袖,他少年時代做過牧童,學過木工,大批的手工業者和下層士人追隨墨子,逐步形成了自己的墨家學派,成為儒家的主要反對派。他見到公輸盤之後,兩人進行工程器械的推演,「子墨子解帶為城,以牒為械,公輸盤九設攻城之機變,子墨子九距之。公輸盤之攻械盡,子墨子之守圉有餘」。公輸盤認輸了,於是放棄了為楚國造雲梯的計劃。
同時期的齊國相國管仲則提出著名的「四民分業論」,即「士農工商」四種身份的人分開居住,分別培養,使各自的技藝能臻於完美。對於工匠,他的建議是:讓手工業者聚集在一起居住,觀察四季不同的需要,辨別器用質量的精粗美醜,估量它們的用途,選用材料時要比較其中的好壞並使它恰到好處。
意思是「旦暮從事,施於四方,以飭其子弟,相語以事,相示以巧,相陳以功」。年少時就學習技術,他們的思想就安定了,不再見異思遷。所以父兄對子弟的教誨不必經過嚴肅督促便能完成,子弟的學習不費力氣就能學好。這樣一來,手工業者的弟子就總還是保持手工業者的身份。
如此士農工商的職業世代相傳,當然會導致社會僵化,不利於階層流動。但從職業培訓的角度而言,在交通與教育不發達的古代,父子相承、兄弟互助,是技藝養成與提高的便捷方式,即「相語以事,相示以巧,相陳以功」。
然而,從漢代「罷黜百家,獨尊儒術」開始,作為可以和儒家抗衡的墨家衰落了,墨家的衰落也伴隨著工匠社會地位的大倒退。帝制時代是以農立國,以士治國。士和農是統治者的基本盤。而工匠如管仲所言「群萃而州處」,大家集聚在一起並住在城鎮裡,而商人則是四處流動,不利於統治。
在此長達兩千年,工與商是被統治者歧視的,帝國各種制度的設計是對其進行打壓和防範的。這兩種職業之所以還存在,那是社會需要建造房屋、製造器物,需要貨物的流通,不得不允許這類人的存在。可以說,中國的工匠和商人,在兩千餘年的帝制時代是在夾縫中生存。
科舉制打破了門閥制度,使得普通人也可以進入統治階層,促進了社會平等,階層流動。但是也產生了消極的一面。趙昺以為科舉制的興起,使工匠群體被日趨邊緣化,士與工匠的社會地位差距越來越大。更為嚴重的是改變了人的思想。
「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成為許多貧寒家庭子弟的人生夢想,「滿朝朱紫貴,儘是讀書人」成為了社會的價值評判的標準。可在另一方面卻使中國付出了代價,其中包括製造業技術進展緩慢,有些領域甚至出現了倒退。
顯而易見社會上的聰明人都想著去讀書,應考,當官。而去做工匠的,往往是被生活所迫的貧寒子弟——如果家有幾畝薄地,能夠好好當農民,便很少去當學徒,去忍受幾乎是當師父奴僕的虐待。而一個能工巧匠如果憑手藝過上了不錯的生活,手頭寬裕了,他想到的一定是讓兒子去讀聖賢書,參加科考,脫離工匠階層而做官。
於是後果就是,整個工匠階層都是沒受過什麼教育甚至大字不識幾個的體力勞動者,工藝的好壞完全靠工匠的經驗和敬業的態度。偶然出現的大工匠只是鳳毛麟角,並不能以某種教育培訓體系來批量地養成。不可否認中國古代在工程技術領域確實相對同時期的其它國家水平較高,但這些成就都是建立在工匠的經驗之上的,沒有從科學層面進行總結、歸納。
趙昺來到這個世界上也很快發現,發達的造船業是工匠代代相傳的手藝使然,但工匠並不懂得浮力定律。建築學也同樣如此,工匠不懂得結構力學、材料力學。而這種純靠經驗的『創新』不僅乏力,且再往上走,很快就到了天花板,不可能有大的突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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