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5章 憤怒和無奈(2/2)
趙昺來到這個世界上也很快發現,發達的造船業是工匠代代相傳的手藝使然,但工匠並不懂得浮力定律。建築學也同樣如此,工匠不懂得結構力學、材料力學。而這種純靠經驗的『創新』不僅乏力,且再往上走,很快就到了天花板,不可能有大的突破。
所以一群沒受過良好教育的工匠,他們中間即便有特別聰明的人,也只是學習師父的手藝更快而已,怎麼可能系統地總結出現代力學、物理學和化學的知識,進而有各門類的現代工程學?如此就能夠解釋中國古代為何沒有從工藝邁進工程技術科學的門檻,你總不能指望那些多是文盲、半文盲的工匠將工藝理論化吧!
這個社會受到良好教育的一群人在做什麼?他們在讀「四書五經」,學習儒家經典,幸運者通過一次次考試做了官,又是靠儒家倫理治理國家,一些財務、法律等專業性工作委託給師爺。有幾個願意和工匠一起去研究鍛造工藝的改進——那是他們瞧不起的「賤業」。
趙昺知道在中學歷史課本對黃道婆大書特書,稱她是元初著名的棉紡織家、技術改革家。由於傳授先進的紡織技術以及推廣先進的紡織工具,而受到百姓的敬仰。黃道婆少年時流落崖州,師從黎族人學會運用制棉工具和織崖州被的方法,回到松江後教人制棉,傳授和推廣捍、彈、紡、織之具和錯紗配色,綜線挈花等織造技術,使松江棉布暢銷天下。
在瓊州時,趙昺也曾想到過這麼個歷史人物,但是他卻沒有刻意尋訪,因為他在瓊州時已經完成這樣一項重大的技術改革與推廣,以增加外貿收入,現在隨著收復江南,匠作監的北遷,這項技藝已經完整的帶到了江南地區。但想想若是非自己的到來,這項織布工藝就竟然要靠一位身世坎坷的婦女完成了,為何?原因很簡單,讀書的士人誰會去做這個呢?
可能有人覺得如此說法太過偏激,宋朝也曾經出現過《營造法式》和《夢溪筆談》這些記載了古代科技和總結了工藝技術的理論文獻。但是趙昺會告訴你,那只是滄海一粟。
就說《營造法式》一書,其中詳細記載了建築構件模數系統,將材料和零部件尺寸分類、分級與標準化,使得工匠們在動工之前就能列出一份完備而準確的用料表。但後世都知道這部書只是對千年來中國建築工藝的一種經驗總結,並沒有太多學科意義上的突破。
即便此書的作者主管皇家工匠的將作監李誡的身世,後人也了解很少,甚至這部書的編纂者叫「李誡」還是「李誠」,尚有爭議。而歷史上那些達官顯貴、英勇武將、文人墨客,甚至打家劫舍的好漢,史書記載是何等詳細。
另外中國古代典籍浩如煙海,但記載工藝如《齊民要術》《天工開物》這樣的著作比例很小,像李誡這樣願意去調查、總結工匠勞作經驗寫一部書的士大夫太少了。而寫《開工天物》一書的宋應星之所以能這樣做,也是因為他科舉的屢次失利,從此遂絕科舉之念。這才有時間和精力寫這類大官們不屑的「閒書」。即便如此,其也只是一個旁觀者、總結者,不是進行實際操作的大工匠。
再有政治制度決定著工匠階層的受教育水平低,同樣也決定著商業文化的發達程度。可以鎖製造業和商貿業是車之兩輪,鳥之兩翼。製造業的利潤,必須通過商業才能實現,而中國古代對商業進行打壓,朝貢制度使得朝廷壟斷對外貿易。導致非自由競爭的商業環境加大了工匠在貿易中的弱勢地位,普通工匠辛辛苦苦,也就果腹而已。
趙昺記的前世的書中說大宋的工匠會享受很高的待遇,其收入甚至超過了政府官員。但是他來到這個世界,真實的感受卻是多數工匠的生存狀況是很差的。即便是匠作監和都作院這些『國營企業』,工匠們亦是如此,被圈禁在狹窄的作坊中工作,領著勉強餬口的薪俸,與包身工無異。你又怎能希望一些活得沒有尊嚴的工匠們去進行技術革新,促進中國製造業發展呢?
與之對比的是歐洲和日本的製造工藝能夠得以發展,也是因為工匠所處的社會環境和中國大不相同,歐洲和日本經歷了真正的「封建」社會。西歐的封建主在轄區內高度自治,日本諸島的大名也是如此。各封地多是世襲,西歐的「世官」制延續到資產階級革命,日本的「世官」制則延續到「明治維新」。
工匠與農民、商業處於平等的地位,一些平民家庭的俊秀子弟也願意去學手藝,有些工匠家族則是數百年不衰,工藝一代超越一代。且由於沒有大一統的中央集權,封建主和諸侯彼此競爭,工匠階層和商人階層有更大的生存空間,優秀的工匠可以脫穎而出,憑手藝過上好日子,並受到全社會的尊重。
組織化和職業化是工匠的重要特性,而組織化和職業化的建立促使一代代工匠在傳承中創新,這種傳承和創新才能培育出「工匠精神」。古代歐洲手工業行會之所以成為推動經濟、社會和城市化的動力,正是由於其極其有效地保障了各種工匠技術的有序傳承、不斷改進和廣泛傳播。
各作坊和工場可以聯合起來形成行業協會,維護本階層的利益。與中國工匠單打獨鬥,甚至祖傳手藝不傳外人相比,歐洲的工匠較早地出現了組織化和職業化,鼓勵工匠進行技術革新,不斷改進工藝。反觀中國,技藝高明的能工巧匠在官吏面前都是唯唯諾諾的草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