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五回 戰地緬歌(2/2)
書歸歪傳,誦讀經文完畢,又是一番施咒做法,待到日過三竿,成規等道士終於結束了這場簡約而不失鄭重的法事。規整衣衫,成規行至紀澤面前,打一稽首,語態謙恭道:「請太上護法上香。」
護法!?還金剛呢!俺是華興府主好不好?紀澤面色一滯,心中若干頭草泥馬呼嘯而過,卻也不願在此時與成規掰扯,就讓這幫道士扯虎皮借勢占點便宜吧。他從一個小道士手中接過三支高香,就火點燃,捧香沖烈士遺體板正四拜,繼而將高香插入祭壇上的香爐。
「魂兮歸鄉!魂兮歸鄉!魂兮歸鄉!」香畢,紀澤仰天長吼,不自覺間已經帶上了哭腔。
如今的他,早已不似血旗軍初建時那般小打小鬧、戰戰兢兢,送葬死者烈士之時還需處心積慮的設計著收攏人心。如今的華興府各項制度健全,烈士烈屬自有其所,他紀澤在這種場合無需裝腔,也無需作勢,那是對烈士的褻瀆,只該做回本心,真正哀悼故去的英烈,頌歸冥冥中的英靈。
「魂兮歸鄉!魂兮歸鄉!魂兮歸鄉...」整齊而悠揚的頌詞隨之從血旗軍陣中發出,夾雜著戰友的抽泣與嗚咽,讓陰晦的天色更顯暗沉。
不無猶豫的,紀澤從小道士手中接過一支燃著的火把,緩緩行至柴薪堆前。雖然通過《諸神記》與其他一些新出的太上道經文,紀澤已開始利用宗教宣傳人死後靈魂將脫離肉體,遺體火化只會幫助死者更早超升,且附有一些現實便利,但畢竟時間尚短,入土為安的習俗讓西晉時代的眾人依舊很難接受遺體火化。
昔日血旗騎軍入河套敵後破壞,也曾火化烈士遺體,彼時沒有條件帶回遺體,那是被迫而為也就罷了,而今紀澤為了將烈士帶回家園,在夷州公然火化遺體,是要承擔一定壓力甚至罵名的,至少短期內如此。
其實,紀澤並不願徒做惡人,過多更改這時的漢家習俗,譬如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之類無傷大雅的部分,譬如正常情況下的入土為安,還有正式場合下的案幾跪坐,那本就是文化傳統的一部分。
只是,長途航海南征,帶回烈士遺體極易引發疫病,嚴重起來甚至能摧毀一支艦隊,而這一困擾在日後戰爭中同樣會不斷出現;相比烈士的入土為安,生者的安全自然更重要。這一點,大家倒都知曉,但第一個惡人,卻只能也只該由他這個府主來做了。
暗嘆口氣,紀澤終是將燃著的火把丟入柴薪堆。一簇、兩簇、三簇,漸漸的,遺體下的柴薪接連點燃,熊熊大火映紅了半邊天空,映紅了沉沉天色,也映紅了每一名現場的血旗軍卒。歷經了鐵血戰鬥,生離死別,勝利榮耀,這些多為輔戰新兵的南征軍卒,臉上再無青澀與彷徨,更多了沉穩與堅毅,他們,正在向鐵血精銳邁進。
不知是誰,最先唱起了《泰風.無衣》這首華興府歌,隨即所有軍卒都跟著應和。古樸而蒼涼的曲調,簡約而激昂的旋律,震徹瀛東灣,響徹大谷原:「豈曰無衣?與子同袍。修我戈矛,與子同仇!豈曰無衣?與子同澤。修我矛戟,與子偕作!豈曰無衣?與子同裳。修我甲兵,與子偕行...」
就在瀛東灣的血旗軍悼念亡魂之際,大谷原之西的中央山脈,一行二十名山夷,正神情忐忑的穿山越林,向著大山深處疾行,陡岩峭峰與密林亂枝絲毫不曾影響他們的步伐。他們每個人的身上,都背著大包小包,其內或綾羅綢緞,或玻璃器皿,或糖果蜜餞,最多的則是壇裝美酒。
「虎陂大叔,少族長身死,我等這般回去替漢人傳話,卻不知族長大人會如何發落?哎,都說少族長勇武不下族長,就是脾氣暴了點,若是昨天早點投降,也無需落得那般田地啊。其實,漢人聽說咱們是蠻虎部落,還是挺客氣的嘛,實在是誤會一場啊。」一名年輕山夷碎碎念道,聽口氣,他們卻是昨日被林武所俘山夷中的一小部分。
「哎,誰說不是呢,漢人的日子那麼好,兵馬又那麼強,平原三大部落都被滅了,真不願跟他們作對,可族長痛失愛子,怕不會善罷甘休啊。」另一尖嘴猴腮麻杆腰的中年山夷託了托背上包袱,搖頭嘆氣道,「漢人說只要咱們部落揭過此節,咱們背的這些禮物,還要再送十倍。但願族長看在豐盛禮物的份上,能與漢人和談。」
「是啊,族長不是愛酒嘛,咱們背的這種叫百果釀的酒他一定會喜歡,沒準就忍了呢。」年輕山夷附和著,繼而咂咂嘴道,「還別說,漢人昨晚招待我等用的酒,咱這輩子都沒喝過這麼香的呢...」
言說間,一行人穿過一個溪谷隘口,冷不防從路邊岩上竄下幾條人影,卻是又一撥山夷。他們與所來山夷好易通嘰里呱啦,狀似熟人,旋即將人放過,原來是同為蠻虎部落的狩獵兼巡山隊伍。但這些山夷所不知的是,在來者後方的某片林中,有數名原本尾隨的人業已改變方向,另闢陡路繞過這一隘口,他們每人纏繩背鉤蹬爪鞋,身邊更皆有一條馴狼。
翻過幾座山,穿過數片林,渾不知自己依舊墜有尾巴的二十山夷,終於背著禮物抵達又一處隘口,通過盤查過關之後,出現在他們眼前的,是一個偌大的山間谷地,正中還有一座高山湖。湖畔各處,有著一棟棟大小不一的木屋,谷地周邊則有著更多的洞穴窩棚,穿行其間者,皆坤頭穿耳,腰裹獸皮,赤膊紋身,其間還不乏戴著粗陋木枷的奴隸。
這裡便是蠻虎部落的主寨,單看住宿條件,竟似比穴居為主的平原部落更顯檔次更文明。然而,終於到家的一眾被釋山夷們並無絲毫開心,而是在族民的圍觀下,戰戰兢兢的行往了湖邊的一座高大木屋,僅有虎陂等兩名中年山夷得以進入,餘人則在門外紛紛跪倒,以等待那份決定自身乃至部落命運的反應。
果不其然,大屋內不久便傳出了響徹谷地的咆哮:「殺我族人後就想求和了事?虎陂,你這個懦夫,滾去告訴那幫漢人,先將殺我愛子之人的腦袋送來...」